雨沿着宫墙低声滑落，瓦檐滴成一排又一排断续的节拍。柳弋背靠冷石，手心还留着白纸的摩擦声和微暖的血腥，指节松了又紧，像在掂量一件不能归还的重量。

他听见帘内女人的脚步很轻，像把锋利的东西藏进绢帛里。烛影被风挑起又落下。房间里除了木匣在地上轻轻的滚动声，是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只小狗抱怨般的喘气。

门被一推，粗哑声音先闯进来——老高，暗卫，声音像磨破的布：“动了。谁人先动？”

柳弋摸了摸腰间的折刀，刀把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老高又喘了一声，话短且粗：“别耍花招，柳弋，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
柳弋低头，灯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条条被割开的记忆。他的嘴巴动了动，像不愿惊起的鸟：“箱里是物，是命，不是故事。”语气既平静又低，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起伏。

帘子后露出一张纸白的脸。她将木匣摆到桌上，手指抖得却不愿示弱。声音像绢上打滑：“这是陛下吩咐的，柳公子，你契约在身。”

柳弋伸手，手背碰到盒盖的瞬间，整室的温度像被抽走一半。他把盒子掀开，里面是卷得紧紧的布，布上有一缕发带，红如旧时的泥土。

那一缕发带像钝刀刃，切过他的肋。柳弋的手指僵在半空。老高不耐烦地咳了声：“怎么的？看见鬼了？快，拿来！”

他把发带放到掌心。缎面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缝，缝里夹着一片微小的金色符纸。那符纸上，字迹熟悉得像家门口的老槐——是母亲扎发时常写的祷言。

柳弋的呼吸变成了纸张的声音，他记得母亲手指有老茧，记得死前她把同样的发带塞到他怀里，让他跑。记忆卷起，像潮。老高的刀尖在灯下叮当两声，像敲击命令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女人问。声音里有一种要压下来的怜悯。

柳弋把发带举到眼前，又低下头。他没有说话，像是在听母亲在远处说话。屋外雨停了，一只蝉毫无节制地滑过夜色。

门外，细碎脚步——有人带着被雨打湿的信。进来的是一个小太监，他的声音像河卵石滚动：“殿下传旨，今夜必须了结。”

殿下。那一个字入耳，像扯断了什么。柳弋忽然想起去年这日自己跪在殿门下，被殿下赐的银碗救活，又被命令抬刀去做见证。他的手指攥紧发带，布料把他攥出一道浅浅的血印。

老高眼神像刀：“还愣着作甚？要不要我来？”

柳弋缓缓抬头，眼里没有戏谑也没有哀求，只有一层薄薄的冰。他把发带放回箱中，动作干净而决绝：“换条命很容易，换不回的，是名字。”声音低，却像铁条磨过。

女人的眼神闪了。老高不明所以，愣了半拍便怒起来：“你在说什么？契约——”

柳弋切断了他的话：“这发带是我家的。你们把我家烧了，把我母亲的发带拿来当证据。现在，殿下要我去取一条小命，把它压在这布上，盖章。我知道流程。我也知道，若我今夜不动，便是我把旧事带回。”话语像冰刃，越磨越冷。

房里一时间只有灯油的煎熬味。老高的手在刀柄上发力，指节发白：“你敢怠慢圣命？”

柳弋眼角的血丝里，有一颗水亮的东西滑落。他把那泪水按下去，用指尖抹开，像抹去旧年的灰尘。声音平得让人畏惧：“我不是不服命。我只是——不想再当你们手里用过的刀。”

门外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又起。人影在门槛上横了一下。那影子高，肩宽，立刻就把屋内的光压了半分。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压进喉咙，连风都在等答案。

影子里传来一个声音，既不粗也不温：“柳弋，退一步，我给你机会。”

柳弋看向门口。那声音像早年在操场上训他的小队长，干练而有礼，话语中藏着算计。他的手指重新环住刀柄，刀面反着烛光，反出一个脸。

他把发带收好，放进怀里，像抱着一枚未点燃的火种。然后他站起，脚步不急不慢，像一柄终于回到刀鞘的匕首。柳弋看向殿门外的影子，眼里既没有求，也没有屈，只剩下未说出口的三字：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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