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院子染成铅灰，灯盏半熄，风从瓦檐翻过碎石，带着干稻草的腥和远处酒楼的笑声。她的脚步很轻，鞋底只在青石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。院中井沿，他已经坐了很久，背影像一堵墙。

他抬手，袖口拂过额前的汗，声音像砍断的木头：“你来了。”短。没有欢迎，也没有惊讶。

她站定，包袱放在膝上，指尖绷紧。包袱里有一把旧梳子，一方绣帕，还有一张在火边烧过半边的纸。她把纸抽出，纸上几笔斑驳的字依稀可辨——母亲的字，手写的“若瑶”。

她没有先说话，只把纸贴在肋下，像贴着一处温热的伤口。院子的风听见了，压低声线，像是在等她发火。她慢慢开口，语气里夹着磨碎的冷笑：“你还藏着她的字，是怕忘了，也怕别人知道你曾经欠过人一句话？”

他没有移开视线，手掌按在井沿，关节白得像骨。他回答得短促：“欠过。”

这三个字像一粒石子丢进她的胸口，轻响却直抵底层。她吸一口气，把包袱递过去，“那就还。”声音平静，却有刀边的硬。

他接过包袱，打开，旧梳子掉出低响。梳齿已经缺了两根，带着洗不干的腐香。他捡起梳子，指尖触到梳柄处一道浅浅的刻痕，像某个童年习惯性划的记号。手指僵住，手心漏出一片暖。

他收回手，动作像按下了什么。“还。”他的声音更低，“不是现在能还的。”

她的笑收得很干净，像把灯罩盖回去。脚尖踢翻了旁边的瓦罐，碎片往井沿撒了一圈白光。她靠近他半步，近得能闻到他袖子里褪了色的膻味：“你说过，若瑶，答应过不会把午夜福利视频当负担。你说那天要护着母亲走出门口，你说过要给我留一席——”她停住，喉结滚动成一块硬石。

他转过脸，月光在他侧脸雕出刀刃，那张脸从来不习惯让步，像是铁打的城门。可他的眼底，不是无情，是一滩被压下去的水。终于他说：“我护了你。只是方式不同。”

她抓起那张烧过的纸，猛地把火边的灰抹到他的手背上。灰尘在皮肤上留下黑痕，像是时间记忆的划线。他的手抽回，指节发青，声音干涩：“你这是要什么？报仇？”

她把手按在他的掌心，掌心贴出热，她的指甲在他掌肉上按下了一条白线，疼意清晰。她说得慢：“不是。我要名字。我要那晚你离开的理由，和你不敢说的对不起。别把我当成债权人，也别再把母亲当成你的负担。”

他闭了闭眼，眼皮下像压着一层灰。唇边的血色隐隐退去，他的声音像抽回了港口的船：“有人给了我选择：要家，要自由。要家，就得还债，要自由，就得杀掉些牵绊。”

她的身体震了一下，像被人扯了线。院子里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，落到瓦上，声音软得像罪恶低语。她笑了，笑里有刃：“所以你选择了自由，换来母亲的名字。”

他没有辩解。右手在衣襟里摸出一个小木盒，盒盖上有一圈被磨平的花纹。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，动作像交付一件罪证：“她临死前，把这个交给我，让我保护你。她说，若有一日家散人离，你便拿着它去问我要回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
她伸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盒盖，寒。她打开，里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金釵，针尖染着旧血。血干了，像铁一样。空气中仿佛有一夜间没说完的话，悄悄滑出。

他在那一瞬儿抬头，眼神浅了如裂纹的冰：“那夜我没有守住她。我不是想逃离，是被逼。你要的名字，我给你——我姓景。”他说得轻，像是把一粒烟放到她掌心：“景墨。”

她握着金釵，指关节泛白。时间像刀，从她胸口切下一片寂静。她把釵尖按到自己的手背，血液缓慢爬出，一滴，一滴，落在旧纸上，把母亲的字染得更深。她听见自己心跳，像个判决。

院子里的灯灭了。黑里，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贴得很近。她把血迹摁在那纸上，纸吸着血，像把往事吸回去。她收起木盒，站起，步子很稳，却像带着暗礁。

她转身要走时，停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进他的眼窝，他没有看她，也没有叫住。她的声音清得像刀刃经过玻璃：“记住你的名字，景墨。你欠的，从今以后我会一笔一笔算清。”

他说最后一句话，仍旧平静，但硬得像匕首：“好。算吧。”

她合上门，门板的响声像砰下的宣判。风把院子里的瓦片吹落一角，月光割出一道白线。纸上那几个字，慢慢被血和夜色溶成一团，像是终不能辨认的证词。她的背影消失在暗处，只留下一把金釵和一纸无法复原的名字。院中只剩井水，漾开圈圈不肯平息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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