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只剩两只杯子，热气还在旋。窗外细雨把街灯拉成一排朦胧的针。林舟把指节搁在杯沿，指甲白出一截。她坐在对面，背靠着沙发的靠枕，眉眼像夜色里的一把刀，安静却锋利。

“你又没睡？”她的声音短。没有招呼，没有名字，像检查账单一样平常。

林舟笑得像被放缓了的钟表，“睡不了。”他把杯沿的热气吹散，吹得杯边露出小小的花纹。他说话有慢条斯理的节奏，像翻书的人，字句之间总留空白，等人往里填。

她看他，眼底有沉淀的东西，像雨后的水洼，浅浅的却能照出月光来。“你是不是又把那照片带来了？”

他抽出袖子，从里兜摸出一张被折过几次的照片。照片角落被烟熏得发暗。两个人站在海边，背影相连，像两块贴得太久的磁石。林舟把照片放在她手边，指尖不自觉颤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不丢掉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没有期待，只有事实陈述。

“丢了就真的过去了。”他说。话轻，但放下时像丢下一块砖。林舟的语速慢，语气里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诚恳，像是用旧的方式去交换新的结局。

她伸手，没有接。手停在空气里，指尖有点发白。屋里的灯转瞬黯下来，仿佛也听懂了这一刻的停顿。外头雨点敲窗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翻老账本。

“我已经跟他结婚了。”她说得像念别人的名字，平静却将一把冰放到了桌面中央。声音一落，茶几上的热气忽然碎成一圈又一圈。林舟的呼吸变短，像断了弦的乐器。

老沈踹门进来，手里还夹着未熄的烟，声音粗糙得像砂纸，“喂，这点小事也能闹到夜里？”他一眼看见照片，鼻子耸动，“哟，真漂亮啊。”

她没有看老沈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像把刀从袖里抽回。“那时候你说过，等我学会爱自己，你再来。”她放低声音，每个字都像在计数，像是在把欠债慢慢还清。

林舟的手猛地一收，把照片捏成几层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近，像被困在箱子里的人才有的力量，“你说的都是考试题。每道题都有答案可抄。”

她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那你就抄吧，林舟。抄到了，也不过是别人的生活稿子。”她站起身，雨声把她的脚步截成一个个小句子。隔着半个房间，她把一只鞋悄悄踢在角落，像是把一段话留给风。

林舟把照片抖开，那个背影在他掌心里颤。老沈把烟掐灭在花瓶边，玻璃上留下黑色的印迹，像一枚突兀的醒指示。林舟看着那道痕，忽然笑出声，笑得耳朵有点发热，“你真的走了？”

她没有回答，只把门轻轻关上。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，像钟敲了最后一遍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有照片，手上有温度，却感觉像抱着别人的影子。

雨停了。窗外湿润的空气里有一种被冲刷后的清冷。林舟把照片放进烟灰缸，点了一根烟，看着火头亮成一个小小的太阳。他缓缓把照片靠近，火光舔舐边缘，纸张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
她回头了一眼，影子在门缝里拉长，像一道迟到的歉意。门关得很轻，但声音像摔碎了一只碗。林舟吞下一口烟，烟在喉头炸开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说了一句，像是对屋子，也像是对那个背影，“你们的婚礼要不要我来当陪酒？”

门彻底关上了。纸张的火焰收缩，最后只剩一圈灰。烟散在灯下，像个慢性告别。林舟把剩下的照片片一片掰断，灰飘起来，落在他的指缝里，冷得像昔日的诺言。那一刻，他听见胸口里哪根弦断了，声音清脆，像玻璃碎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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