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铁栏杆还带着白天被太阳烤过的热，晚风掠过时又迅速把热意抽走。李晨把书包扔到一角，背靠着校牌刻着校训的石柱，手里是一封边角被揉皱的信。他没有先看信，而是把指节搁在信封上，听着风里夹着操场上传来遥远的哨声。

“你又想怎么闹？”背后有人踏着轻快的步子上来，声音沉稳，像是翻书的节奏。小焱站在门口，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，眉眼之间有股书生气。

李晨哼了一声，把信塞进怀里，“别当我是要闹事的，你就别来管。”话短，像扔出的石子，落下时带起一圈冷意。

小焱跨过来，脚尖蹭了蹭落满尘土的地面，“管不住我，能管住自己吗？你又不是没家书可看。”他言语里急促而有理，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按着音节掰开讲给李晨听。

李晨终于把信抽出来。封面上父亲的字，笔迹沉稳却有斑驳，好像被雨水擦过。手指先是无意识地沿着那一行字摸过，指尖留着热，像按在旧日子的伤口上。

他慢慢撕开信，纸张的折痕发出微小的声响。里面不是长篇的告白，只有三样东西：一张褪了色的合影，一枚旧得发黑的车票，还有一行短短的字——“别让我连累你”。

合影里父亲笑得很随意，眼角有细小的皱纹；他的手搭在别人肩上，那个人的笑容并不在合影的边缘，却像是把某块真相覆上了影子。李晨的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他忽然想笑也想哭。

“这是什么人？”小焱的声音有点碎，他把手伸过去，却又缩回。“晨，你得跟我说清楚。”

李晨把车票摊在掌心，车票边缘焦黄，票面日期是十年前的一个凌晨。风把票角翻起，像一只挣扎的小鸟。窗外的晚霞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，他记忆里父亲离开的那夜，也被切得支离破碎。

“爸留的。”李晨的声音突然干涩，像从很远的峡谷里喊出。没有哭声，只有喉头一阵收缩。那行字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嵌进了他所有的怀疑和自责里。

小焱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得笔直，像是在把自己撑直，以便看清李晨的脸。片刻后，他说得很慢，“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？”每个字都小心翼翼，像在试探薄冰。

李晨合上信，手掌用力，把信压成了平面。灯光从走廊里滑进来，落在他手背的青筋上。他抬头，眼神里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一种被切断血脉后的冷静。

“不算了。”他站起身，动作简短利落，像切断一根绳子。他把合影折了一角，指尖残留着纸屑，像是时间在他掌中碎裂。

小焱想拉他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天台的风更冷了，铁栏杆上结了一点点灰。李晨朝楼梯口迈出两步，忽然停住，背影在暮色里拉长。

他把那枚车票轻轻放在栏杆上，指尖最后一次抵住纸面，然后松手，让它被风卷起掉进黑暗。车票在夜色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关上了一扇门，也像是打开了一道门。

“我得回去看看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小焱的胸口。风把话语吹散，却连带着那句——别让我连累你——在他们之间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抻得紧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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