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风把柠檬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,光斑在旧地板上跳。林子把父亲的衬衫一颗一颗扣回去,手指在布缝里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,她停住了,指尖像是被什么绷住。房间里除了钟表的针声,什么都不说。
老王在厨房门口站着,手里攥着半截烟,声音像磨刀:“别摊着哩,收一收,天黑了。”话里没有慰问,只是习惯性的命令。林子把衬衫叠好,声音很轻:“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小卢拎着一盒方便面,站在门廊,嘴角沾了点油,眼神躲着看她:“姐,你别一个人钻那些抽屉,别出来惊不着。”他的话缓,像总想把东西往肚子里吞回去。
林子伸手到衬衫的内袋,指甲掏出一枚铁钥匙,钥柄上绑着一条褪色的蓝绳,绳子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纸签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后。她把钥匙握在掌心,掌纹里全是夜色的冷。
“后?谁给的名字?”老王嗓子里带着笑,笑里却掉渣:“好听吗?就叫后?”林子没有回答,她把钥匙塞进裤兜,像塞进了心脏里的一把针,手没颤但背后像被风割了一刀。
穿过书房,书架背后有一扇小门,长年被书压得几乎听不到铰链的喘息。林子把钥匙伸进锁孔,转动的瞬间,心口里有一个地方松了又缩。门开了,是一条狭窄的楼梯,向下,像垂直的时间。
那房间很小,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——歪歪扭扭的房子,太阳被涂成半圆,有一只用红笔画成的手。床上有一件小小的睡衣,袖口还留着被洗过的粉色。桌上散着几张拍立得:孩子睡着的样子,手里攥着一只毛绒熊。最下面有一张照片,照片里有两张脸,一个是父亲,笑得很真;另一个人的脸被用力刮掉,只剩下白色的刮痕,刮痕里透出底片暗色,像是空了一块。
林子捡起那张被刮掉的照片,手指触到边缘的锯齿,嗓子里有东西硬硬的。小卢在门口笑声停了,老王的烟掉到地上,卷着灰。他们都静了下来,像等着一个判决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卢的声音裂成两半,吞不下去的话掉作两块:“姐,你认识那小孩吗?”林子把照片捏得更紧了,牙关不自觉地挤压,“这是——以前的。”她说得很慢,每个词都像摆在刀刃上。
她翻开睡衣的口袋,塞着一张小纸条,笔迹歪歪扭扭:“给后,别去找我。”只有这一行,下面还压着一片干花,花瓣像被火熄过的薄纸。风从楼梯口吹上来,带着柠檬和灰尘的味道。林子的手指合拢,纸条边缘割出了细细的血色印记——不是现在的血,是时间留下来的。
老王突然开了口,话碎得像gravel:“这事儿二十年没人提,谁都里外都是伤疤。”他把那句“后”念得像念咒,不敢看林子脸。小卢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要笑又憋住:“谁会把孩子藏起来呢?”
林子把照片塞进衣兜,动作像个小偷。她转身把小门关上,手碰到门板的瞬间,身后有东西往外推——不是风,是沉默里被关着的目光。门在指关节上震了一下,扣上了那房间的回声。
她站在走廊里,光点在她脚边流动。老王在后面咳了一声,想把空气收回去;小卢低头吃面,汤在嘴里吮泣。林子摸了摸衣兜里那张照片,纸的凉像一把账单。她没有说话,只有把那钥匙又轻轻放回原处,好像还要还给谁。
灯光下,她的影子贴在门上,拉长成一个人字。林子让自己做出一个决定:先别报警,先别告诉任何人。她把照片折一次又一次,像是在试图把刮掉的脸折回去。门关上了,楼下的钟敲了七下,每一下都像是把过去的一个名字打在她心上。
她走向阳台,柠檬树的影子斜在地板上。月亮还没有出来,天很浅。林子把手伸进衣兜,指尖摸到那张照片里留下的空白,空白像个欠条,声音在她耳边低着:“你还欠一个解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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