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在背后合上，误差显示灯还在跳。余舟的手掌贴着透明罩，感觉到汗沿着指缝往下。空气里有电线被雨打湿后的味道，像旧城记忆被掀开的纸张。门外的光切成碎片，落在他脸上也碎了。

临界街区的夜是被投影割成一层层的。招牌在半空里缓慢翻页，广告边缘发出微小的噼啪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剥花生。人群是浮动的代码，有人走路像是在练习台词，有人笑得太用力而漏出背景噪音。余舟的脚步放轻，一步两步，像量着自己心跳的分贝。

他在一摊灯下停住了。摊主把几件旧物摆成扇形：一只斑驳的音乐盒，几张泛黄的合影，再有一撮被松紧绳拴着的红丝带。雨光里丝带湿得亮。余舟的眼睛先是捕捉到那个颜色，然后像被钩住一样停在那里。嘴唇没有动，呼吸却细碎。

“小伙子，看上哪样？”摊主的声线粗了，带着口腔里搅着砂子的感觉。他说话的节奏短，像凿子敲击，“这玩意儿不是新货，别以为我不识货。要是真记忆片，你可别拿回家给你妈看。”

余舟的声音收得很紧，他用很小的幅度扫过摊位，“那条红丝带，多少？”

摊主抿嘴笑，手背往前一抹，像甩去水，“不多。‘旧时光’类的，拍卖前的样品。你要是真求着，十点一条，走着瞧。”他的眼角有一条旧疤，笑起来像把门缝撑开了。

余舟伸手，手指碰到丝带的瞬间，整个场景像裂了一条细缝：远处的广告翻动错位，雨中的光束拉长成线。他的视野里跳出一行小字，冷冷的系统提示——记忆碎片：未授权。再下一行，像钉子钉进胸口：触发阅读需要持有者授权。

那一刻，丝带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旋律，也不是广告语。是一个女人的口音，平淡得像厨房的钟——“舟，别忘了吃药。”声音没有情绪，像清单。余舟的手指发白。记忆不是戏剧化的遗言，它是这句日常的命令，被放在一个摊位上卖钱。

摊主耸耸肩，像看见了一堆旧盘子，“人家不要了，你懂的，市场就这样。有人喜欢收藏别人的念想，越真实越贵。”

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声音粗带雨，“把那条交出来。”简短，像撬棍。说话人走路不绕弯，带着点威胁式的轻笑。余舟没有回头，他的手紧了又松。对方的名字在街区里像投影被放大——霍野，裸露着俗气的腔调。

霍野的目光像切票机，扫过每一个细节，“那是我的牌子，他们卖我的牌子。”他说着，把手伸进外套，动作慢但有定力。余舟的眼里浮起一道低温的怒气，但他没有喊，只把丝带放在掌心，像捧着一张将要被判死刑的照片。

系统提示又一次跳出，字体比头顶的霓虹更明亮：目标记忆已锁定，追踪者接入。余舟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断掉的声音，细小但清晰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掌心那抹红，像看见一张门票上印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时间——她消失的时间。

他没有说话。雨把街区的颜色冲成一条干净的错觉。霍野向前半步，像是要把整条街吞下去。余舟把丝带塞进衣袖，手背按在布料上，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声音像磨刀，“告诉我，她最后在哪里。”

霍野笑了，笑声里有小孩子偷看答案的兴奋，“这里。有人把活人的最后一句话剪下来，挂在摊子上拍卖。你出价，或者永远别来找。”

雨停了一瞬，像机器重启。余舟在胸口摸到的是一块空白——不是因为忘记，而是因为有人把记忆切了片，卖了。街灯在那一刻变成了冷光，他把丝带咬进掌心，咬得疼，像咬住一个无法回收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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