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白霜在早阳下碎成细碎的银片。门廊的檐下,一排匾额像是压住了冬天的呼吸,长长的影子斜在青石上。小芸把披风拢紧,手指沿着绣花袖缘抠出几处细线。她站定,脚下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崔夫人先一步出来,眼睛没笑意。她抬手,指尖摸了摸小芸的下巴,动作干净利落。"来得整齐。音乐会里学来的拿捏,咱府不需要。"
话里没有温度,但也不是要赶人。佣人们围上,粗钝的嗓音像磨盘碾过来,"嫂子别害臊,慢慢来,阿四,给她把箱子搬进去。"阿四挠着头,口音里带着乡下的拉长音,"嫂子,今儿个里头暖些,别怕冷。"声音里有同情,也有逗笑。
小芸合了动作,回礼,声线里带着她本身的谨慎和生硬:"多谢夫人,多谢大家。"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在胸口,压得发紧。
她被领到内室。室内暖,窗扇上晶花的寒气还未褪,光线像是被过滤过。梳妆桌上放着一只小桐木箱,表面磨得发亮。小芸吞了口气,伸手去打开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股陈年的药香,夹着一点点熟悉得出奇的味道。
箱里有一只银簪,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"芸"字,字迹斜斜的,像个孩子刚学会的笔画。她的手指停在簪上,心头猛地像被什么扯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喜,是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疼。
门口的脚步声收住,像被扯住弦的琴。崔公子站在门框里,衣角带着夜里没有完全散尽的冷气。他看了很久,目光没有问,像是在记账。过了半晌,他走进来,手指触过簪子,指尖有一道旧疤,动作轻得像避着碎玻璃。
"这是她的。"崔夫人把手搭在门边,声音淡淡。她不抬头,像是在说一件家务事,"她死后,这簪子就被放在枕头底下。多年没人动,怕会惊了他。"众人都安静了,空气里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小芸的胸口忽然空了。她把簪子捧得更紧,手背能摸到簪子边缘磨旧的圆滑,那是日子磨出的温度。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梳的发髻,想起离家那晚留在门檐下的那个布包。现在一切都被安置到别人提前准备好的位子里。
崔公子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像是要把簪子从她手里拿走,又收回。终是把簪子别进她的发间,动作生硬,却极其确定。银簪一转,发香被牵动,像挪动了一道旧影。
他的声音低,像从很远的里屋传来:"房子生得好,屋里缺的不是人手,是能把它当成屋的人。"他不看她的眼,只看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重叠。句子很短,刀口似的清。
小芸下意识抬头,镜里的她似乎被这簪子钉住,一半是自己的脸,一半像被借走的模样。她想反抗,想问为什么有人的东西会叫作她的命运,舌头却像被冻住。
崔夫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像是在收账,"夜里把门锁好。钥匙你留着,别弄丢了。房里热闹些好,省得这屋子又沉下去。"她说完,转身,背影像门闩一把把事情拴住。
门在身后轻响。房里只剩下镜子、簪子和他们两个人的轮廓。小芸握着簪柄,指尖凉得像被水浸过。她想起外面的寒霜,想起母亲低声说过的:嫁人好,一屋胜十母;又想起那句更老的话:房是填的,人是换的。
崔公子把钥匙放到她掌心,指节的皮倒映着窗外的光,他没有笑,声音平静得像磨纸:"守着。别让它空着。"他转身,步子不急,门在再次关上的刹那,带走了屋里最后一层温度。小芸在镜前看见自己,像被人从里面拆了一块出来,留下一处空白,疼得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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