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小的硬币,打在老楼的铁窗上。姜可坐在床沿,手里是一个旧木盒,盖子被摩挲出成熟的光泽。屋里只开了一盏黄灯,灯泡在灯罩里沉着细微的抖,像是想把整个房间的呼吸都收缩起来。她把一件褪色的棉衫折好,折痕里有以前的汗味和酱油味,像是把时间也一并折叠。
她动作慢。指甲边缘带着细泥,指尖却稳。每叠一件衣服,手背的肌肉就微微发颤。窗外的雨声把她的呼吸挤得很细。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张带框的合照——笑声被按在了照片里,像压实的灰。她把照片面朝下放在床头。
敲门声断断续续,不大也不急。老林进门时还没脱外套,雨点从他肩上滑成几道暗线。他一边把门挂上,一边用嘴里带着北方口音的短词塞进房间:“别这么急着走。”话里有泥土味。
姜可没有看他,继续把东西装进木盒。她的声音像磨刀:“我不走,是不会好的。”短。准。没有留白。
老林把帽子往桌上一扔,手掌拍了拍裤子:“你这一走,谁照顾那点事儿?”他不客气。语气里带着粗糙的关切,像是旧巷里的台阶,踩过就会响。姜可抬头,眼底有光但不亮:“不是谁照顾的问题,是我该不该留下的问题。”
门外电话响了,是苏医生。姜可接听时声音变得更为平静,有条理,像读病例单:“喂,苏医生。”对方语速不快,像在用学术定义临床现象,“化验单又复核了一遍,样本三的匹配度不到阈值,需要进一步确认家属资料。”他说得很长,然后停了一下,像是给信息做注脚。
姜可的手指无意识抚过木盒的边角。她把话短促收回来:“什么时候可以取样?”苏医生答复里带着职业的温度:“随时,你来,我出报告。还有,档案里有一份旧护照复印件,可能要你签认。”
老林听着咽了口唾沫,眯起眼,像是在试图把夜色里某个不愿看的角落照亮。他把手伸向木盒,指尖碰到一枚小东西,动作怯懦又急切。姜可没有阻拦。老林抽出一条褪色的布带,带端绑着一个小小的医院腕带,塑料已发黄,字迹磨成了淡灰。
他把腕带递给她,手指有些颤:“这是你当年留的吧?孩子一直带着。”话里的“孩子”被啃着,像嚼不下去的硬物。姜可接过腕带,指腹轻触那一行模糊的字,像是在认领什么,她闭了闭眼,嘴角没动。
她转身去抽屉,从最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,纸边卷着。灯光把那张纸的凹凸拉长,像刀刻。老林凑近一看,眉头一跳,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把衣领扯紧。
复印件是护照那样的证件页。孩子的照片小得像贴纸,眼睛里没有焦距。姓名下面,有一栏“母亲”——印刷体笔挺。姜可的手指在那一栏停了整整三秒。她的指尖突然凉了。屋里的钟咔嚓了一声,像把时间又按回了几年前。
那名字,清清楚楚,不是她。
雨停了。窗外像被刀子拉平的纸。姜可把证件摁在掌心,手心的汗水把墨迹稍稍晕开。她抬头看着老林,声音平静得更可怕:“他叫我‘妈妈’十年,护照上写的是别人,该由谁来收拾这个名字?”她说完,灯泡在黄光里忽然灭了一瞬,房间瞬时一片深黑,然后又亮起来,像有人用手指轻描过那处死角。
老林没有回答,眼里有东西倒影着他自己——懊恼、惊慌,还有更旧的疲倦。他退了一步,脚尖蹭到床脚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胡同甩回来:“那……那孩子现在哪儿?”
姜可把护照塞回抽屉,关上,又把木盒带到胸前,像抱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对象。她站得很直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她的下一句话轻得像一把刀被放在桌上:“有人把他带走时,给了我一只手表和一句话:‘别回头。’”她的嘴角没笑,笑不出来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的呼吸。老林吞了口口水,嗓子里挤出两个字:“去找。”
姜可把木盒放在窗台,雨后的夜风吹进来,把护照的角边扬了起来,像是翻开了还没结局的页码。她把手搭在窗沿,指甲压出两个白痕。外面一盏路灯转过来,光线割在她的侧脸上,清冷。
她低声说:“我去,但不是为了找回那名字——是去找回他只记得我的那些年。”话落,声里没有哀求,只有决定。门口的老林才迈出一步,脚步像是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,停住。
姜可转身开门,夜里的空气里还有雨的味道。她没带伞。她把木盒夹在胳膊里,护照留在抽屉里像一枚未拆的信。门外的楼道里,一个影子站得长长的,像是等着她做一个回头的动作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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