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火把像两条怯弱的蛇,吐着黄白色的光,划出一条又一条尘埃。灰色的地砖上有脚印,像是昨天的梦留下的痕迹,模糊又黏腻。魔尊靠在石椅里,手指沿着卷轴的边缘来回划动,指尖的甲缝里藏着细小的灰屑。他不看人,只听风把门轴的吱呀声当成节拍。
“报告。”门外的护卫声音像粗磨的木头,带着南方城里的泥土味。他的步子不稳,像喝了酒又攥着戒备。进来时,他习惯性地低头,用本地区话说得干脆:“大人,外面来了个女人,说是按剧情来的。”
魔尊把卷轴合上,声音浅而短:“放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雨声像倒在石阶上的银针。女子进来时脚边带着水,裙摆吸饱了雨,垂成一条暗色的河。她的手里捏着一枚折角的纸条,指节白,颤得不明显。她并不抬头,像是在确认某个为她写下结尾的词句。
学士在一旁站着,眼镜边缘有水珠。他的声音比护卫细碎许多,像是在复述一段并不属于当下的话:“按照旧剧本,她应该在这里跪三拜……且先说身份。”他的话尾总带出一层公式化的礼貌,像是把行为套进了注解。
女子抬眼。她的眼底有瓷器碎过又黏合的光,声音很低,很慢:“我是来走剧情的。”
“走剧情?”护卫戳着胸口,笑里带刺,“这城里谁没走过剧情?走错了的多着呢。你要是想当替死鬼,门口那棵柳树下登记还便宜点。”他话里没有笑意,只有生存的计算。
魔尊伸手,掌心朝上,灯光投下薄薄一层影子。他的语速里有节拍,但每个字都像按过了印章:“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女子把纸条打开,一行字被雨揉烂了一半,但最后两个字清晰得几乎刺眼——“顾迟”。她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两秒,像是在触碰一块仍然温热的旧铜钱。
学士的手颤了,鼻音里滚出一连串的念头,“顾迟?非族谱所载,若按旧本……此名在剧本中——”他没有说完,话被殿内忽然沉下来的空气吞没。
魔尊站起来,卷轴落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。那声响像一根弦断裂。灯影在他脸上爬出一道裂缝,他的声音更短了:“你来得真迟。”
女子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止住,她把纸条放到魔尊面前,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。她说:“剧情里,你要和我——结束。”
殿内静得可以听见纸上水渍干去的声音。护卫咽了口气,学士的笔停在半空,像是忘了如何完成余下的句点。魔尊把手指按在纸上,指腹触到湿润的墨,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被刀刮过,缓慢而真实。
“按剧情走,”他重复,语气像是审阅古老规则,“但剧情并不喜欢被提醒。它要你走,也要我守。”他停顿,眼里有未说完的重量,“你知道结尾是什么吗,顾迟?”
女子抬头,目光清澈:“知道。你死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。她没有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钉子钉进所有人的胸口。护卫的肩膀颤了一下,学士的笔掉在地上,滚出一段小小的回响。魔尊听见了,他的手掌收紧,像握住了某个不能再拿起的东西。
他靠得更近,气息里带着硫磺和旧书的味道。低得像是在和这片殿宇私语:“如果剧情里我真的死了,你会怎麼做?”
顾迟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看一座没关紧门锁的屋子:“我会把名字写在你死前的那一行里。然后,按你的脚本,把你放进土里。或把你烧了,或者扔进海里。但不管怎样,我会看着你死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,只有在“看着”两个字里,藏着一种过分清晰的决心。
那句话像冷水泼到魔尊脑门。殿里沉了又沉,他的肩膀慢慢垮下。终于,他笑了,笑里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被揭开旧伤口的空洞:“好巧。那正是剧情最讨厌的地方——它从不允许演员决定演谁的死。”
顾迟把纸条撕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塞进魔尊掌心。她的指节抠出白印,像刻下了记号。她转身,脚步极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仍在等待的结尾。
门关上的瞬间,魔尊听到自己的掌心里,纸屑在余温中慢慢干。他闻到了烟的味道,从那一条不可逆的决裂里升起。低声说:“既然如此,走场吧。”
走场这三个字落下,像是最后一盏火把被吹灭。殿里只剩下卷轴的一角,微微翻起,像人在最后一秒抽搐的手指。外面雨停了。门外的泥土上,一枚小小的脚印慢慢被月光拉长,最后消失在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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