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换了口气。铅色的云像被火烤过的布，紧贴着港湾的天。码头上的灯不远不近，像手术室里不肯死去的白光。程清靠着栏杆，手指在刀柄上来回划过一条旧痕，指尖有盐分，也有一种熟悉的疼。

“又是你一个人站着，想不开啊？”老周的笑像铁锤，重重落在夜里。他把湿漉漉的救生衣甩在栏杆上，声音里带着港口特有的粗砺和干燥，“走了，别给我磨洋工。”

程清没有立刻动。嘴角抿了一下，像是咽了什么话，却只说了三个字：“再等会。”短。冷。像刀刃的余温。

叶局走来时，脚步有节拍，话一出口便把空气切成了几段：“情况突发，南港渔轮十号，船体着火，可能有人被困。风向刮向内港，撤不出去。你们两分钟。”他说得很干净，像是把救援过程分解成一步步的方程式。

老周拍了拍程清的肩膀，抬手又放下：“别跟我耍清高，班长还在等着你去当英雄。”他说这话时眼角皱起，像是每次背囊里都要塞进一句台词。程清笑了，笑得不像笑，随手把刀带上腰间。刀的背面有一道被磨亮的痕，像是常年靠在同一处的旧伤。

警笛像金属一样被拉长。水的味道更重了。船靠近时，热浪先来了，带着油和焦肉的气味。燃烧的帆布发出纸薄的噼啪声，火光投在湿润的脸上，把每条线都掰直了。程清靠上甲板，眼睛贴着烟雾，胸口被某种东西压着。那东西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跟着船身的晃动靠在救生圈边上，颜色褪到像旧毛巾。

他伸手去拿。鞋里塞着一张纸。手指触到鞋沿时，鞋底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有呼吸。纸折成条，边角被焚过的黑耳齿咬得不整齐。程清把纸拉出来，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学的笔画：“别来。”

那句话像石子丢进人体的胸膛。老周的咽喉震了一下，声音从喉头里掉出来：“谁会往鞋里塞这种玩意儿？”语气里有怒，也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慌。

程清把鞋提起——鞋后跟处缝进去一小块布，上面压着一针细得危险的目光。他用拇指刮了刮布边，指甲底下蹭出一点黑色。不是煤，是血。旧血，干得发硬，像是时间被粘在那里。程清记起了一个名字。他没说。只把鞋塞进救援背心里，贴在心口的位置，像是要用身体做一个帐篷。

“下去。”叶局把命令扔到甲板上，声音被风生生剥离。程清点了点头，脱掉救生衣，站在甲板边。水下面是漆黑，一圈冷。下潜的时候，耳朵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。手指紧扣着刀柄，刀冷，刀的纹路在水面反射出蓝色的光，像一条被拉直的向日葵梗。

他跳下去，世界被拉成一条灰的缝。水里有碎纸片，有焦黑的木屑，还有一阵像手指敲击玻璃的声响。他向着声音游去，胸口每一下都像有人按了一个记录键。水压在耳边低语。就在他伸手要抓住一个晃动的影子时，甲板上突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，清晰到像刀子割开了夜的皮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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