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路面的水像被压扁的灰布，映着楼道里唯一一盏黄灯的光，挤成一条细长的倒影。杨筱蜷在门阶上，手里攥着那条湿了半圈的红色绸带——狗的旧领巾。指关节拐处冒出青白色的血痕，她却没有感觉疼，只有胸口一片空。

“小小，小小！”她把声调压得细长，像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说话。声音没起多大波纹，水洼里的倒影也没动。黄灯下，她的嘴唇抖了两下，像想把话咽回去。

陈大伯从楼上下来，脚步泥泞，声线里带着南方的塌实。“又跑了？”他把手伸过来，手掌有炸裂的老茧，指尖还粘着泥。“你别傻，灯罩下站着也找不到它。去巷子口再喊一圈。”

杨筱把绸带递过去，声音薄。“它没叫。”

“狗嘴别把人怀疑死。”陈大伯把绸带用力抻开看了看，半晌才丢回她手里：“谁带走的，谁知道。”他话里不多感情，但眼睛盯着她的手，像在衡量什么。

他们沿着还冒着雾气的巷子走，楼群压得低，窗户里透出小说的蓝光。有人从里面晃出头，又缩回去。狗叫声没有。只有铁皮垃圾箱里偶尔响起东西滑落的声音，像是城市在翻旧账。

在第七个门口，杨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。她低头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。是小小。它的毛湿了，夹着夜色的尘。尾巴垂着，眼睛里没有亮，只有很深的疲惫。它把头抵在她脚背上，像想要稳住什么。

她想笑，笑得像被人按了肩膀。泪水先来了，顺着鼻梁流下来，滴在狗的脖颈上。狗不动，只有颤。杨筱伸手去摸它的颈圈，想确认是自己的名字牌。却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件——一张折叠过的、潮湿的照片卡片，缝在新领圈的里侧。她的手指因为冷而发抖，把照片轻轻掏出来。

照片上是小小坐在一张旧沙发上，前面一个男人弯着腰，手里捧着它。男人的手粗，但指节干净，怀里有一枚半旧的戒指。杨筱看得出戒指的花纹。那是她记得的，曾经圈住过她生活的那个人。照片的背面，有几行小字，字迹像按得很重：谢谢你，照顾它。地址下面，写着一个街区名。

小小抬头，朝她眨了一下眼。不是求，是服软。杨筱的嘴唇合不上，她把照片捏得有点疼，像捏住了一个不能割舍的梦。远处有车灯慢慢驶近，光把她和狗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被牵开的线。

她站起，雨水从鞋面挤出来。把照片塞回领圈，抬头看着那条写着地址的小字，眼里有东西被撕开后留下来的空洞。她轻声对小小说：“带我去他家。”话不是命令。也不像祈求。楼道里回来的风，带着别人的香水和旧烟味，把那几个字吹得更清晰。小小在她脚边抬腿，像是知道了路。她握紧拳头，脚步先一步，向着那段她以为已经走不回去的路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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