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敲窗。灯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湿漉的小路。饭馆里热气和酱油味混在一起，像一层黏在嗓子上的薄膜。陈熙的手指绕着茶杯边缘转，指尖的温度慢慢传回掌心，她用力咬了下唇，像是在压住什么。门口响了脚步声，鞋跟摩擦地板的清脆像枪声一样把人从房间里拉回现实。

他进来，军装的肩章在灯下平直得像刀锋。脱掉外衣时动作利落，像做了千遍。坐下前他看她一眼，目光没有笑，两句话的距离。声音是短句。干净。没有热情也没有客套：“我是罗坚。”

陈熙抬头，笑得突然很小。“我是陈熙。”她把手套塞进包里，手指抖了下，那抖动像蚂蚁在指尖爬过。她说话带着城市的韵律，句尾常常上翘，像在怕别人听不懂她的温柔。

旁边的媒人阿姨一直在讲，声音里夹着乡音：“看着干净，站得直，家里有奔头。”她的词句像老式广播，一点不顾忌场上人的神色，只图把距离填好。罗坚没有回话，手里抠着茶杯的边，指节白了又红。茶水冒轻气，热浪把他脸上的线条软化。

“你为什么愿意相亲？”罗坚问。问得很直接。没有铺垫，也没有笑意。

陈熙笑，笑得苦里带甜：“怕孤独吧。怕等到最后，手里只有空椅子和一串没人的节日。”她放下了声音，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桌上。桌子上的筷子碰出细微声响。

他看着她，突然像要把她的七情六欲压进去，问：“家里？”

“我教书。”她答。话里有骄傲，也有疲惫。她抬眼，屋外雨线被灯光切成条，像被套住的时间。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方纸，纸角发软，像被翻过了很多次。她把它放到桌上，正对着罗坚。

纸上是黑白的影像。两厘米见方，边缘有一圈灰。罗坚伸手去碰，手停在半空，像被牵住。饭馆里突然静下来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陈熙的声音很轻：“这是他上次离开的晚上给我拍的。那晚他说，等我。”

罗坚的眉没有动，但嘴角下方的肌肉抽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里面拉扯。他收回手，指尖带着一点温度落在茶杯上。空气像被按了一下。

阿姨又想把话题拉回婚事，声音更大：“孩子有照顾吗？这点事你放心，军属有保障——”

陈熙把头抬起来，看着罗坚。目光不逼，但像光穿过玻璃到骨头里。“不是别人的孩子。”她说。每一个字都轻，像刀。罗坚的手紧了，茶杯发出细小的响声。

他吸了口气，声音变了。仍旧简短，但语气里多了裂缝：“你想要的，是我能留下来吗？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在窗外裂成一层一层，像时间被切成小块。陈熙把纸折好，像把某种伤口缝上，再推给他：“我不要承诺里的甜言。我要的是每天早上你站在门口，用真实，往里走一次。”

罗坚的手指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。他的手没有抖。这一次，声音里有了军人的干练之外的东西，低而沉：“有时候，命令比人重要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到了桌面下面。陈熙闻言眼睛湿了，却没有让泪落下来。她把唇抿成一道线，眼里的光却更亮：既期待，也警惕。“如果命令回来，是穿着军装回来，还是空白地回来？”

罗坚没有立刻答。他的视线越过窗外雨的脊背，落在远处一盏孤灯上。沉默里有脚步，有布鞋，有急促的命令声。他终于把那张小方纸摊开，一只手压住边角，像压住一段过去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
陈熙把包摔到椅背上，包里有一本旧车票，也许还有未寄出的信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声。外面的雨猛了几下，敲在窗上像是逼问。她转身的那一刻，肩膀带着雨的凉，声音低到像是对自己说：“那就把不确定放在桌上。让午夜福利视频都看清楚它会不会动。”

罗坚的目光落在她的肩上，像看一处地图。然后他慢慢伸手，把那张纸折到最小，指尖的力道让纸角裂开了一条细缝。纸缝里露出一点黑色的胶印——像是一行字，像是一种承诺也像一场战争遗留的备忘。

饭馆的灯泡在头顶嗡鸣。两个人的呼吸贴着桌面，像两列火车在狭窄的轨道上相遇，却不知下一秒会不会擦出火花。罗坚终于放下手，声音里有了舍不得也有决定：“你明天来军区。八点。不带媒人。”

陈熙的心被震了一下，像有人从背后挠了下。她站稳，笑里有一点胆怯，也有一点胜利。她点头，手在包里又摸到那本旧车票，拇指按着车票的折痕。门口的雨像是听见了命令，停了一瞬，随即又下，像要把街道洗成另一个世界。

罗坚站起来，军装的布料摩擦出低音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不多，也不浪漫，却把人压在原地。陈熙看着那背影，有种心跳被按住的感觉。门开了，雨声扑进来。罗坚含了口气，说得很轻：“别晚。”

门关上了。留在桌上的，是两只还微温的茶杯和一张折得不整的照片。玻璃上留下两个手掌的菱形印记，像是有人刚才用力贴过，想把自己印进去。陈熙伸出手，去碰那张纸，手停在纸缝处，像碰到了一根被掏空的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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