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桦座五号舱的暖灯像一只耐心的眼，平稳地偏着，照在常年潮湿的铝合金地板和一排排泛着薄雾的苗床上。月光从舱壁缝里挤进来，和人工光交织成淡灰色的网。林月脱下护手套，指尖在水面划了个弧：小浪花在水里翻转，又静止，像被放大的呼吸。

“又堵了？”汉狗的脚步重，像铁锚。声音带着舱里没有的尘土感，短句像敲击。眼角的皱纹里攒着不耐烦，他把手搭在旁边的管道上，手背有老茧。“这台一周前才修的，你说谁能天天守着它？”

文枢在侧屏上弹出几行冷色字符，字句平整得像实验报告：“进水方差+0.08；氨氮升高0.04；补给航线延时预计48小时。”它不笑，也不叹气。它的语气像光管发出的亮度——准确，但没有温度。

林月没有抬头。她用指节慢慢按压那株幼苗周围的凝胶，泥土状的基质里有微小的气泡。她的动作像是在触摸一个脆弱的承诺。手心温度被水泄了出来，水面反射出她的侧脸：下颌线紧绷，眉眼里留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耐心。

她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罐，罐口用胶带缠着。盖子上有细小的牙印，像是小时候谁咬过留下的证据。里面是一颗比指甲小的种子和一条折成小角的纸片，纸上三字，笔迹歪斜：别让菜哭。纸边有盐的痕迹，像是被手指擦湿过。

汉狗看见那纸就笑了，笑里带着嚼劲：“你这情怀放航线里算啥？直接丢进回收堆好了，别做梦了，姑娘。”

林月把纸片压在胸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和那句字私语：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给稀薄空气里的根系一记浇水。她把种子托在两指间，像捧着一个懦弱的星球，手指的摩挲声在金属舱里被放大。

仪表开始跳红灯，提示音变得急促。文枢的字体没有变化，但停顿短了半拍：“氨氮继续上升，建议停止非必要生物操作。”

“停止？”汉狗用力扬起手，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停给谁吃？停给你看着的那盆长豆子呀？别做戏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裂纹，像旧木头被压断。

林月没有回答。她伸手下沉到冷水里，指尖触到鱼鳞的滑度，触感像旧信封的边缘。那是一群在水光里游弋的锦鲤——舱里的幸运象征，舱里人都笑着叫她“满级锦鲤”。但此刻，一条鱼在她手边突然停住，鱼肚下的鳞片透出一粒细小的绿点，像被泥土染过。

她慢慢将手伸过去，鱼眼里有光，被舱灯拉长成一条竖线。汉狗的呼吸粗了半拍，像被牵扯的弦。林月的手指没有颤，但指甲边有白色的裂纹。她把鱼翻了个小角，绿点黏在它的软腮里，像一颗未展的芽。

“这……”汉狗嗓子哽了一下，他的声音失了平日的粗糙，变得低而空，“你确定那是……”

林月没有答话。她把那粒绿点掏出来，放在掌心，像捧出一颗冰冷的星尘。它是全本的，有着微小的脉络，带着鱼腥和金属味混合的气息。她把它靠近胸口，纸上的字被汗水晕开一小块，像是某种交换。

舱里所有的声音都收拢：仪表的滴答、鱼鳍拍水的粼粼、汉狗压过头顶的咳嗽。林月抬起头，眼睛比白桦座外的星星还要清亮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不是笑，也不是泪；更像是把某种决定放到舱门上按下去的重量。

她把那粒芽轻轻按进了最干、最暴露的一撮基质里。手掌贴着泥，能感觉到它呼吸的暂停。汉狗深吸了一口，像被冰水冲刷后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水面又泛起波纹。锦鲤围上来，像被记忆牵回的老邻居。文枢把屏幕上那行字改成了蓝色，但没有评论。舱外，船体轻轻一颤，像有人从长椅上站起。

林月把纸片折好，放回罐子里，封好。手掌还有鱼腥和泥土的味道，她伸出指尖，戳了一下罐盖上那道牙印，像是在验明那个曾经咬过的人还在远方。灯光下，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和锦鲤的影子错在一起。

汉狗靠在管道上，声音小到像被风带走：“要是……要是它没活儿了，午夜福利视频都得吃自己的手指头了。”

林月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掌心里那粒微微震动的嫩芽上，声音更低：“那就先别让它哭。”她的手合上了，指节压出一圈圈白印。外面，星光照进舱缝，细碎得像未说出口的名字。她的手在水里停了一刻，然后往里伸得更深——直到冰冷把心里最后一层防备也刺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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