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在乡间的午后被一推到底，热气和尘土一起涌进来。柳佳站在车厢口，手里攥着那只旧拉杆箱，箱角的布被磨薄，缝线里夹着几根干草。外头的光直直地照在石板路上，像一块被晒得发白的骨头。她咽了口口水，听见自己鞋底压碎砂砾的声音，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脚下不是城市的人行道。

院门吱呀一声。爷爷蹲在门槛上，手里剥着豌豆，豆荚堆得像小山。犬子倚着他的膝盖打盹，尾巴偶尔一抖，甩起一阵干草味。爷爷抬头，眼角的皱纹里带着刚割过草的粗糙刺，笑里没有什么花样：“回来了？”句子短，带着泥土和汗的味道。

柳佳把箱子放下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想说“是”，又像吞回了一个字。她站得笔直，像是被要求在队列里做报告。母亲在一旁，手不停地揉着围裙边，声音有些过度光滑：“佳佳，到了就好，听你爷爷的话，别到处乱跑。”母亲的话像旧车厢里的塑料座椅，干净却没有温度。

爷爷撇撇嘴，没接那套话，摸了摸柳佳的头发，手指粗糙，指甲里夹着黑土。“来，先喝口水。”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，像是仰面船慢慢靠岸。院子里的水缸盖着，一只小瓢发出金属的响声，水面上漂着几片莲叶，像浮着的绿盘子。

屋里比院子里暗。木梁上有黑色的条纹，像是多年烟火爬成的年轮。墙上挂着一幅照片，玻璃反出外头刺眼的光。柳佳顺手擦了擦边角，玻璃突然发出一声轻响——像是屋子里被惊动了。那张照片里三个人并肩站着：年轻男人，女人微笑着，中间的空白处有一道锯齿状的撕裂，像有人把一段记忆连根扯去了。

她愣住了。指尖感到凉。照片背后的尘土松了，像是老屋里压抑的事情松了口。柳佳把脸贴近玻璃，想看清被撕开的痕迹，却看见爷爷的手伸过去，动作忽然慢。他的指尖触到那缺口，停了很久，呼吸像压在铁上的钟摆，来回晃。

“他……”柳佳的声音小，像是怕惊动屋里的灰尘。话还没说完，母亲已经把头一缩，像是被抽走了支撑。爷爷闭上眼，手背的青筋一跳说不出话来。好久，他才把那张照片抽离墙面，转身去角柜里摸了一会儿，摸到了一个信封，信封边角发黄，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。

这一刻，院子里的风停了。犬子甩了甩耳朵，落了几片尘土。柳佳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疼得细小却持续——像是被谁在心上刻了一道细线。她伸手想要接过信封，手却有些发抖。

爷爷没有立刻把信递过去。他抬眼，看向院外那条通向村口的路，眼神里有光滑的旧伤。他把信夹在两根指缝里，像夹着一根火柴，“你先把箱子放屋里，别累着。饭快好了。”声音又回到平常，短，结实，像打谷机的节拍，但有东西从缝里漏了出来——未说完的名字，和一片不敢再提的过去。

柳佳搬着箱子进屋，木门在背后合上。她站在门边，能听见屋里碗筷的碰撞声和远处的蝉鸣交叠。信封躺在爷爷剥豌豆的掌心，像一只被等候的鸟。门缝下漏进一条光，把尘埃抹成了细碎的金。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和桌子上的照片的缺口并列成一条线。

她想要回头问一句，想要说出那两个字——“这是为什么”——却在喉头咽住。外头的风又起，卷走了一片干草，带走了门前的一个小声响。爷爷把信封递过来，手指微微颤。信封上，熟悉的笔迹像未干的血痕。柳佳接过，纸边凉得透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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