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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,又下。候船室里热气和湿冷混在一起,像两双手在肩头较劲。沐青坐在靠窗的长椅上,手指反复抚平膝上的裙摆,指尖沿着那道旧缝走过又走过。她不看窗外,只听雨声在铁皮屋顶上敲出不同的节拍。
隔壁的老男人咳了两声,低声说话,带着泥土味的腔调:“这水冷得骨头都要裂了,姑娘,你咋还穿这薄裙子。”他说完又干笑一下,语气里掺着关切和不知所措。
沐青没有抬头。她把手指伸进裙摆底下,像在摸索一件丢失的小东西。指尖碰到一圈粗糙的线结,那里缝着一个小口袋,口袋紧得像是在咬人。她的手本能地收紧,指甲将布料压出一条白痕。
坐在另一端的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,眼镜在灯光下有一圈冷光。他的声音剪得短:“你们航班延误了。请注意安全,”他说完便不再看人,只把文件夹合上,像是把一段话封进箱子。
门口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,脚底溅起水花,他跑到沐青面前,拉了拉她的裙摆。声音很小,像是把什么重要的秘密从口袋里取出来:“阿姨,你的裙子里有东西。”
沐青的手一惊。那一瞬间她的呼吸断成几截。小男孩又盯着口袋看,那里有一角纸片露出来,被缝边压得发黄。沐青慢慢弯下腰,指腹碰到那张纸——是照片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,齿缝里有颗缺了的门牙,笑得肿了。
老男人忽然凑过来,声音更近也更轻了:“这笑容……你认识?”他的话里有不确定,也有一种被旧事刺醒的寒意。
沐青的拇指把照片抠出来,动作像在剥去一层生皮。照片背面有墨迹,两个字歪歪扭扭:程然。下面是一串日期,字迹干裂,像是很久以前被急切写下的。她记得那串数字。记得得像记得自己的指纹。
她把照片摊在掌心,雨水从窗外滴下,滴在照片边缘,墨渍往外散开一小圈,像是时间在渗透。西装男起身,声音变得生硬:“这不可能,程然已经……”话到一半被卡住。他不知该用哪种愤怒或温柔去完成那句未完的话。
小男孩抬头,眼睛大而清澈:“阿姨,他在照片里微笑,是不是在说话?”他指着照片,声音里有期待也有不安。沐青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又塞回裙摆的小口袋,手指在那一圈粗线上停住,像在按住一个跳动的心脏。
候船室的钟忽然响了两声,低而沉。有人起身,有人揉着衣领。风从门缝里冲进来,带着海的味道,咸而凉。沐青站起,裙摆被风翻了一下,露出缝口里又一层被缝得更深的布。
她伸手去摸,摸到一条带血痕的线头。那条线头不是新鲜的,但在灯光下仍带着暗暗的光。她的手指把它拉了一下,线头断了。像一根被切断的弦,声音很小,但在她耳里却像被扯开的哭声。
老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,粗而颤抖:“小青,你别再折腾了,别把事翻起。”他的口气里有责备,也有害怕。沐青把他的手轻轻推开,推得并不强烈,却足以让那只手失衡。
她低头看着裙摆。那一口袋,那个笑脸,那个断线,都像一条线索,牵着她走回去又拉向未来。外面远处,船笛响了起来,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拉长。沐青把手伸回口袋,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,接着是纸下的一小撮发丝,针脚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叶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在舌尖打转,几乎听不见:“我要上船。”
走出候船室的门时,风把裙摆一下子掀起,露出她脚踝上的旧疤,那疤沿着皮肤开出了细小的光。她把裙摆压在手里,像压着什么贵重也像压着什么忌讳。船笛又一次长长地响起,像是在问,而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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