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在青瓦上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指甲敲一曲简短却不肯停的歌。灯笼里晃出的光，软得像被水浸过。林月在小桌前磨胭脂，刀切过脸颊的感觉传来，比雨更冷。她的手有节奏地快了又慢，像在数着什么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字细而不稳。

窗外有脚步。轻。不是客人的鞋。有人在敲门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是怕惊了屋内的东西。林月放下胭脂，肩膀僵了一瞬，眼神却没有离开镜里那道淡淡的疤。疤在灯光下像一道老旧的河，绕着她的喉结。

门被推开。阿狗钻了进来，湿发贴在额头，嗓子里带着雨水的味道。"姐姐，来人送东西。"他说话像扔石头，声音硬，短词多，像不愿用多余音节。"东西不多，两个纸包，一个鞋。"

林月把手放在桌边，指尖还留着胭脂的油光。她走到门边，接过鞋。鞋是绣花的，只有小小一只，边角已经磨平，鞋底带着泥。泥干了，却有湿的边沿。

"这是女娃的？"阿狗咧牙，把手中的包甩到桌上，纸包砸出细碎的尘。"有人认过。说——说是你的人。"

林月的声音像被放进了水里，轻而远。"谁说的？"

"一个书生。周先生。他在院里坐了半日，说要看见你亲手领一句。"

门外又来了脚步，这回稳，带着书卷气。周先生进屋，衣襟湿了半截，墨香一路跟在他后面。他把一包纸打开，条条文字摞在桌上，像一条条未经驯服的狗。"据我所知，林姑娘，数年前有一童名叫如月被人收去。那人今日归乡，报告此物，明示若有人认领，可立刻接回。"

他的语气温和，像把刀柄包了布。他说得慢，句子长得能把空气拉细。"然当下证据不足，仅凭一只鞋、一张纸，恐难断定来者之实。"他说完，眼睛却没移开林月。

林月把鞋攥在手里。鞋里有痕，像被小脚跟按过，一圈一圈。她的掌心出汗。她伸出另一只手，指腹按在鞋底，按到一处突起。那里有缝补的线头，线头下面，一撮短短的头发——黑而粗，像是她自己的。

屋子忽然安静。雨声成了背景。阿狗咳一声，像想把空气搅开。"那就去认。反正是个孩子，遛回来就是。"

"不是可以随便带走，阿狗。"周先生的声音里有书卷的棱角，他把纸摊平，指尖沿着字行滑过，像怕字掉下来。"世事无常，人心更难测。若此乃设计，则后患无穷。"

林月把鞋放回桌上。她的手从鞋侧滑过，摸到那条缝补的线。指尖拉起，像要把什么从时间里扯出来。纸包里，有一页字条被折了多次，边角泛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个小小的笔迹，只有两个字：等娘。

她吸了口气。那两个字像被针扎进胸口。等。等了几年的人，不是仇人也不是债，而是名字。林月记得那字的笔触，记得在床底下，初春的风里，她曾学着孩子的样子，写下同样的字然后把它塞进枕头里——她以为那字会替她挡住空虚。

阿狗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指节白了。"你是不去？"他粗声问，像催收账。

林月转身，看向镜子。镜里人站得直，眼里却浅浅的光滑开了，像被针挑过。她把纸条压在胸口，像把心捂住。不说话。声音要多轻，她就多轻地回答："带我去。"

周先生点头，像赌了一注。"随我来。若真如此，便还。若不是，午夜福利视频要为你查清。"

他们走出门，雨把门沿的灰冲成细的河。门缝下，一小块湿泥被踢开，留下一行细小的脚印，像人用指头在纸上写了一笔。脚印往里，越来越近，直到消失在门内的影子里。

林月在门内站了一会儿，手还摁着那只小鞋。她把鞋举到眼前，灯光沿着鞋尖往下滑，映出一个很小的指节。她想把它塞回包里，想把那两个字塞回袖子，想把所有的等待都折叠成一个干净的角落。

脚印湿漉漉的，像还带着呼吸。门被轻轻关上，外面的雨声把世界压低，只有她能听见自己心里的空洞。然后，门下又滑进来一只小小的脚印，最清晰的那一圈——和鞋底的凹处吻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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