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突然，院子里的石板还在冒着凉气。灯盏下，青苔像被压扁的绒，湿得能反光。她进门，鞋子在门槛上发出轻响，水珠滴在地上，像有人在背后数着月亮的呼吸。

师父坐在矮桌边，手里有把竹筷，正一根根把茶叶拨开，像在算什么账。灯光打在他手上的老茧，指节白出一圈。没有抬头。

“师父。”她的声音缩进去，像被雨塞住，“我想走了。”

他不急不慢，还是把茶叶拨好，放进碗里，拳头微微合着。声音沉得像碾子转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
她站得不稳，双手在衣袖里搓来搓去，像在摩挲一件要给别人的东西，“今——从村里到城里看见了，一群人做买卖，说外面好……我想去。”话到半截又咽回去，像吞下一块寒玉。

院子里只剩水滴从瓦檐落下的单调。师父把茶碗推到一边，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，指甲在封皮上磨出细碎声响。他翻页快而无情，指尖停在一页名字上。他的笔从袖里抽出，是旧式的毛笔，笔头搁在水碗一角，沾了点水。笔尖落下去，画了一个斜而快的划。

那一划像把空气切开。她反应过来时，手已经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名字被划去了。字迹下的纸面湿了，墨晕像小小的黑洞。

“你想走。”师父合上本子，目光很清，干净得像打磨过的刀刃，“走可以。名字可以擦。我要的东西也可以给你。”

她的声音突然锋利，“师父，你不能这样——你怎么能——”

他把声音收回去，像放下一个重物，“我不讲不能。讲的是代价。”他伸手到桌下，取出一个小木盒，动作平稳。打开，里面只有一条褪色的绸带，边角有干泥。绸带不大，像孩子的玩物。

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眼里有光没光。那绸带她见过，是她母亲襁褓里系的小玩意，已经记不清是在哪条巷子——只记得有一次母亲倒下，绸带飞出门外，被雨打成褐。

师父把绸带放到她掌心，掌心冷。声音像风剖过瓦片，“这是她留的。她在院子里喊了你的名字两次，然后安静了。那时候，你还小。”

她的手死死攥着绸带，指节白了又红。世界像被抽走一层布，光变得刺眼而空洞，“你为什么……你知道的——你知道她是我的母亲，你怎么……”话里没了力气。

“知道。”他答得简单，像回答算盘上的一个数。“知道的人多了。知道的要还账。她的死，有人要算。有些账，我替她挡了。”他的眼角皱出刀刃。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词都重得像石头落地，“换路费，换身份，换一个能活的人。”

院里的灯忽然被一阵风送低，烛芯抽动，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回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蒲公英，一吹就会散成一地羽毛。
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她把问题放进夜里，声音里有意外的硬。“你不是说过，不做坏人，不收买命……你怎么能——”

师父合了眼，像在想一记过往的账，“我教你的是走路。路长，身后有人追。我教你两样东西：一是步子，二是闭嘴。你现在有了步子，却忘了闭嘴。这路不是给所有人走的。”

她想哭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笑，苦涩得像吞下碎石，“你这是要赶我走？”

他把手伸向灯，抬高了点，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，半边是白的，半边被阴影吃掉。他把最后一句话放出来，字字落到石板上，“不是赶。是通知。你的名字已经换过人手。你出门去的那天，别人会把你的名额占走。你走出这门，就是还债的人，不是自由的人。”

她看着他，听到自己的胸口裂开又合上，像有人在那儿敲鼓。“那我呢——我怎么办？”

他把一片茶叶残屑弄碎在掌心，像在数点，“去吧。带着绸带去。别回头。回头就把账还给我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变得薄，“若是你逃不过来，那就算我欠你的了。”

她站起身，门口的雨像有人扯开的帘子。一瞬间，所有的可能性像灰尘被风卷走。她迈出一步，鞋底溅起一圈水花，绸带在掌里发出轻细的声响，像一个被压扁的心跳。

他在灯下，手伸着，好像还想抓住什么。最后他说的那句话，没有高声，只是往她后背里放的一枚冷石，“记住，外头有人要你欠下的，不是你欠的，是我替你欠下的。”

她没有回头，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雨里。院里的纸窗透出他的背影，他的笔记本摊着，名字那一页上的墨迹还在晃动，像是没干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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