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一条早市的湿冷，纸伞的影子被窗外的霓虹剪成碎片。郭沉坐在老木桌前，手里来回揉着一截竹条，指节上的老茧像破开的地图，他用指腹沿着竹纹慢慢抹去细屑，动作既熟练又小心，像是在和一段记忆交涉。

光从纸窗缝里泄进来，纸面薄得能看到背后的影子。他把伞面摊平，指尖沾着胶水的薄糊味，轻轻把一处缝线拉紧。嘴角没有笑，只有喉结一下一下的动。他抬手时，拇指根处的那道白色疤痕被拉得亮了一下，像是旧伤在提醒什么。

“师傅——”门被一脚踹开，年轻人的声音像生铁撞到树皮，粗糙且急促。小周裹着风衣，手里晃着手机，眼神像试图把早晨的寒意赶走。“好消息，师傅！你看这图——”

郭沉不急着接过，手没有停，指尖沿着伞骨敲了三下。说话像下刀，平稳而沉得住气：“放那儿。”

小周把手机推到他眼前，屏幕里是一排摊位，伞摊上挂满了花色，灯光下塑料发出廉价的光泽。每把伞的把手上，都贴着一张小纸签——“郭沉作”。字迹像是印刷。小周笑得有些得意，话里带着交易后的爽快：“三万块，师傅，三万块落袋了。客户说‘老手艺的味道’，一大批出货，急需补货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
郭沉的手在那一刻僵了。手机光反在他的眼眶上，像刀刃。他把伞面对折，动作冷得让人不敢呼吸。没有大喊，没有崩溃，只有一声低低的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
小周的笑声一软，换了口气，带着市侩的算计：“代工啊，工厂找了个渠道，他们复刻得快，量大，要你签个字就行，回头账目我处理。师傅你老忙，不用亲自缝了，这不是解放人力吗？”

工作台上，一只破旧茶杯被风吹得嗡嗡作响。郭沉把手伸进抽屉里，翻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，摊开来。是孩子的涂鸦，蜡笔画的伞，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：‘给爸爸的伞，别卖’。字母稚嫩，笔触里的力气像是直接扎进他胸口。小周的笑在这一刻像被割断的线，变得不自然。

小周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忽然变得小了：“师傅，这钱能治好您妈的病，钱很急啊。再说，您看，这名字——有人喜欢老字号，是品牌效应。”

郭沉把那张纸塞回抽屉，手指在抽屉边缘磨了一圈，磨出细小的白屑。他抬眼，看着小周，盯得时间像被钳住。最后他说，“名字是我写的，手是我的。你卖的，是我的手做不出来的东西。懂吗？”每个字都像是把刀划在桌面上，冷静而不可退。

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打在纸窗上，敲出一阵节奏。郭沉站起来，走到那堆塑料伞边，伸手摸着一把，指尖触到合成漆的滑腻，像触到别人的手套。他掏出随身的小锥，轻轻一戳，纸裂开一个小口。雨水透过微小的孔渗进来，滴在他脚边的泥地上，声音清脆。郭沉没有收回手，目光像是跨过几十个早晨，平静却决绝：“那不是我的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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