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晚了，天像被刀削过的灰色。枯叶在门槛旁凑了一摞，风挑起时发出纸样的响。林沐把包放在台阶上，手指先沿着木栏摸了一圈，掌心里是旧漆的凹痕和一条细小的虫道。

树就在院中央，枝干粗得像大人的胳膊。树影斜在青石上，像一条长长的黑船。她蹲下，手掌贴着树皮，能摸到年轮的褶皱，能摸到一个个被风啃咬过的伤口。她把打包的割枝剪从布包里抽出来，布料上还带着城市里洗衣粉的味道。指节用力，剪口有金属的清冷。

“早回来了。”张大爷从厨房出来，围裙上有火塘留下的灰，声音短促像敲木头。"树老了，别拦着门路。"他的腔调里没有多余的软词，话是直接投进空气的石子。

林沐点了点头。她不想多说。她把一根稍细的侧枝剪下，动作很轻，手腕里带着习惯的精准。枝条落下，叶片划过她的手掌，像被人轻拍过。她惯性地把被剪下的枝丫举到鼻侧，想闻闻土的味道。没等回神，枝丫底部的一个裂缝里露出一角白色。

她用指甲挑开那处裂口，缝里有红线绕成的小结。红线紧缚着一个纸包，纸已经发黄，边缘卷了。林沐吞了口唾沫，手心出汗，手指轻得像怕弄痛了什么。她拆开纸层，动作慢，像解读一段古旧的誓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三个人站在河边，背后是夏日的光。照片上的三张笑脸里，中央那一张被划掉了——刮得深，像用指甲，一道道把影像挖开，底片纸露出白色的腹。划痕上还有结了壳的盐痕，像是没有擦干的泪。

林沐的手抽了下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孩子般的字，笔迹磕磕绊绊："给沐。别折枝。"下面有一个日期，那是她记得的那个夏天，恰好是她离开的前一日。眼前的光线仿佛突然被拔了线，她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。

张大爷抬眼，眼角突然湿润，但他很快把脸扯回成旧模样。"那天，他没回家。"他说这句话时并不高声，声音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到桌上。林沐的手指绷得生疼，照片压在掌心里，纸边割出细红。

她想说话，想把那些年被严谨收藏的记忆倒出来。但舌头像被人挟住，先是一个音，接着空白。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，发现划掉处下方有一处小小的泥斑，像被溅上的河泥，干得发亮。

“你走得匆，”张大爷的声音变了，句子里多了一个她不习惯听的慢。他把围裙的一角擦了擦手背，手指动作粗糙，拽出了老茧。"后来午夜福利视频就把那些东西藏树里。以为——"他停住，嘴角没有笑意。

林沐把照片收回，像是把一个被掀开的伤口又合上。她站起，树下的地面有一圈落叶，像一张破掉的毯子。她握着那把枝丫，想把它折断。手臂用力，木头在她指尖抵抗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
枝条突然崩断，沿着她掌心的方向，像一条浅浅的裂口劈开。裂口里一小块黑土滚落出来，跟着一声很小的金属撞击，照片从她手里滑出，轻轻拍在青石上，边角朝下，那个被划掉的笑脸朝上，像被暴露在光里的秘密。

照片的裂缝里有一道亮线，不是光，是干涸的盐粉。林沐弯腰去捡，手指触到那一点儿白，像触到过去的温度。她停了，站着，听见院子外面河边传来远远的水声，像有人在洗着什么，节奏又快又乱。

她把手里的枝丫扔向院外的枯草堆，声音闷，像一记落地的判决。张大爷转身去屋里，屁股上的灰布摩擦发声。林沐的眼里有湿，却不是泪。她伸出手，去捡起被风吹到角落里的一只小塑料车，车轮磨去了颜色，只剩下一截白印。

她低声说：“我回来了。”话像一把小刀，被风带走一半。院子安静。角落里，小车静静躺着，像没被叫醒的孩子。远处的河声又一次涨起，挟着被划掉的笑脸一起，向夜里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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