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开着，镜子边的灯泡像一排小警灯，嘀嗒着热。衣架上挂着今天的演出服，布面还带着粉底的粉末味。小林用指腹沿着西装领口滑过，像是在摸一件脆弱的证件。她的手很稳，指甲角微微泛白，像是记着什么没说完。

李总的脚步声先到，重而有节奏。他进门时连衣服都没看一眼，直接把时间表扔在梳妆台上，声音糙：“九点半进场，八点化完，七点半试麦。别耽误。”

小林点头，嘴里没回话，只是把时间表平摊，指尖在纸边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。她把几枚备用耳麦放进小包，动作快得像是在为自己做外科手术。李总又嘟囔了两句，气就散了，回头时口气软一点，“还有，别让他再提前练歌，要保存水分。”

他走后，小林把手伸进今天备用西装的内袋，指尖摸到一个硬物。光线偏黄，布料里有一条细小的缝隙，东西滑出来是张小小的照片，边缘被揉得弯。照片里是个孩子，头发乱，笑得不大声，背景是拥挤的地铁车厢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像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和一个模糊的日期。

她没有立刻看全貌，只是把照片放在掌心，像捧着一片临时的羽毛。空气里有发胶和咖啡的混合味，照片纸吸收了那味道，纸面微微发软。她能感觉到照片还余着温度——不是热，是刚刚离开手掌的印记。

门推开时声音轻飘。南行进门，肩头有些弯，帽檐里藏着眼神。他把帽子摘下的动作慢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话不多，声音里都是戒备，“怎么还没进场？”

小林递回一只耳麦，手指碰到他的指节时，停顿了一秒。他的手心有些粗糙，指尖还带着干掉的胶水。她把照片悄悄收进手心，尽量不让动作露骨。南行注意到了，眼神移到她手上的纸边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
他没有直接要回照片，反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索了两下，像是找不到什么。屋里一秒静下来，只有空调的低嗡。最后他说了句，声音像是把烟掐灭，“你看到了吗。”

小林把照片扣在手掌心，用手背挡住，“没看。”她说得快，像是在丢一枚硬币，想把它掷远。舌尖带着点南方腔，语速比平常快。她的心却像玻璃被人敲了一下，嗡响。

南行坐在梳妆台前，手肘靠着镜框，镜子里映出他侧脸的线条。他没有抬头，像是在整理一段没人听的台词，“她叫小雨。三岁。”声音很平，但字里行间像刀子。小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照片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折痕声。

小林尝试笑，笑得很小，“她住在哪儿？”她把问题放在桌上，像问天平上的砝码。南行没有立刻回答，像在掂量重量。最后他说，“她在另一个城市。她昨晚问我，‘爸爸，你为什么总是在小说里，但不在家里？’”

这句话像冰水从脖颈滑下。小林感觉胸口一麻，像被人按住。她的声音变得低，生硬，“那你怎么说？”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说话要用的光，“我说，爸爸在做工作，等忙完就回去。她又问，‘工作为什么比我重要？’”他停了，呼吸里有一丝笑，“她说得干脆，像是念题目。”

小林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它在耳后敲出不合拍的节拍。她意识到，自己这几个年头替他挡掉的，不只是粉丝的无里头——还有家庭的裂缝，有孩子的问句。有太多她不知道如何处理的东西堆在一个人的口袋里。

门外传来助理组长的敲门声，敲得急促，“化妆完了吗？时间不等人。”声音里带着命令。南行站起来，把帽子一扣，像把一张旧脸收起，“我走了。”

他伸手要回照片。小林将照片收进了内口袋，不回。不是偷，也不是占有，只是一种临时的保管。南行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，像是找不到出口的船。

他低声说了句，“别让他们知道。”声音里有疲惫，也有一种讨价还价的温柔。小林把手背贴在胸口，感到照片的硬角磨进肉里，像一处小小的刺。

门关上时，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后台里重新回到忙碌，电话响起，梳妆镜的灯又亮得刺眼。小林站了几秒钟，把掌心的温度悄悄按成一个记号，然后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小钱包，紧紧合上。钱包里多出一条凹痕，像是别人的秘密在她身体里开出了一道瘢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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