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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,落在台灯旁的纸签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油烟味从楼下的面馆往上窜,混着陈旧的香灰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把外面的日子压在门外。
他把外套的水珠拍在门口的抹布上,动作生硬得像做了一件别人的事。声音很短:“崔先生,我要问件事。”
老崔没有立刻看他。手里翻着一把铜钱,指节上有老茧。屋里只有钟和火柴盒里被掐灭的一根香,带着青涩的苦味。老崔顿了下,才把铜钱放进手心,像是在和它们算账。
“把心放稳,”老崔说,话不长不短,像条河的声音。“问事,就要先问自己是不是准备好听答案。”
他笑了笑,笑里有硬冰。声音更短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桌上摊着六张纸,一支毛笔躺在砚边,笔尖还有未干的墨。小翠在角落里洗着杯子,水声有节拍,像心跳被压低了。她抬头看他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不便明说的东西,像是想把面前的事往自己肚子里吞下去。
老崔先把铜钱抛出去,铜钱在木桌上敲出两个脆响。第二次。第三次。每一下都短。小翠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手指还在颤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揉成一团,又被压得平平的。
六枚铜钱终成了六爻。老崔无声地整理,指尖带着旧纸的粗糙。他念出卦名,声音没有高低,仿佛在念一个人的名字:坎上坤下,变爻居中。屋子像被按了暂停键,时间等着被答案切开。
“坎陷而行,遇险则退。”老崔抬头,眸子里没有光,只有磨碎的事理。“你走的这条路,不是没路。但你的回头,会有人不敢再认。”
他握过来一支香。香灰堆成小山,像一个等候的碑。他的声音僵了:“她……她到底在哪里?”
老崔合上了眼。年纪和记忆把他脸上的褶子叠得更深。他伸手,抽出一个破旧的布包,里面有一枚银发簪,簪身刻着细小的花纹。簪子在灯下有了冷色的光。
小翠的手颤得更厉害了,她垂下头去。空气里忽然安静,像有人把门关牢了。那银簪在他指间轻轻一转,发出微小的金属声,像是一个判词落下的敲击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嗓子干得像被磨过。指尖碰到簪子,回忆像裂缝涌上来:雨夜的撕扯,儿时约定的树下,纸上写不完的名字。他的视线忽而变得模糊,像灯泡被手指遮住。
小翠终于说话,声音细,像要把什么埋回土里:“那天——我在桥下看到过一个人,戴着像这样的一枚簪子。她挡着帽檐,背对着雨。你们说她走了,可她没走远,只是换了地方活着。”
屋里一阵风,门缝里挤进晚报的字。老崔放下簪子,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。三下像三句宣判。他说得慢,像把每个字掰开来称重:“六爻成,既往不可复,但归路仍存。你有两个日夜。”
他站起,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。雨在窗外把城市一片一片地洗干净,又把城市洗回原样。那枚簪子在桌上静静地躺着,光滑的一面反射着他脸上未干的泪。
他伸手去拿簪子,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。那一瞬,像被人揭开了肋骨。小翠的眼睛盯着他,里头藏着一个不该让他知道的秘密。老崔像是看见了风里藏着的字,低声说:“别等到簪断。”
他把簪子扣在掌心,听见自己的心像被压成一片纸。外面的雨愣了一晃,像连上了短路。门口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,很清脆。声音落下,房间里所有人的血都跟着静止了一秒。
他没回头,脚步往门口去,外套的水珠抖落一小摊光。身后,老崔收回视线,像一把已经合上的刀。小翠把杯子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门栓一扣,门外的雨声猛地把这句告别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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