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歪在走廊尽头，黄光像被揉皱的纸。雨声在铁窗外拍打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阿恒把信折了又叠，手指侧面发白。走廊里只有他们和一盆枯死的吊兰，一片叶子垂着像是叹气。

韩二按着门框，嘴里叼着半根烟，烟头亮又暗。他说话像扔石头，重重的、没拐弯儿：“你说吧，是不是你把信给烧了？”

阿恒抬眼，眼里有很高很远的灯光折射。他的声音先慢，再慢成缝：“我没有烧，只有——”他停了。手在袖口里摸索，像在找丢掉的词。

韩二弯腰，手臂搁在膝盖上，笑出声来却没进牙缝：“只有什么？只有懦弱？只会把东西塞进口袋里，然后说等天亮再看？”他吐出烟，烟柱在空中塌下。

阿恒把信摊在掌心，纸边被雨水软得快散。他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像是从前某个冰冷的夜晚留下的念旧信号。指甲下残着少许灰。

“那天，阿浩倒下的时候，你站在远处。”韩二的声音忽然很安静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到玻璃上。窗外的霓虹在雨里拉长成裂纹。韩二抬手，指了指走廊尽头，像指证一个隐秘的罪。

阿恒闭眼，眼眶里转了一圈光。他记得那个夜晚的湿气，记得自己按了好久的电话号码，听那端有断断续续的喘气。记忆像没剪接好的录像带，抖动。

“我做不到。”阿恒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把话从楼道底下捡上来。“我靠过去了，才发现自己先喘不过气来。”

韩二瞪他，嘴角抽动，像是要把愤怒咽回去：“那不是借口，阿恒。那叫狠心。阿浩死的时候，你走了两步就停了。你走路的脚印还在泥里。”

阿恒的手指突然用力，把信纸捏出一条皱褶，指甲把纸压出黑线。他没有看韩二，喃喃道：“我记得他的呼吸，靠在我指根上。是热的。随后就没了。我……我把手背过去擦了擦，像擦桌子上的灰尘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，丢进了两人的沉默里。韩二抽出一口烟，火光在他眼里跳动，他的声音变成粗的沙：“你当时擦手，阿恒？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，手指用力掐住烟蒂。

屋里突然沉得可以听见纸的纤维断裂。阿恒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，口袋里有旧车钥匙的凉意。他说：“我知道那样不对。我知道我做了可耻的事。但如果你要骂我，别在这儿。别在这把这种事翻开。”声音里有一丝恳求，像是求对方留一点人情。

韩二靠在墙上，指尖按着眼角。他轻笑，笑得带着点绝望：“人情？现在还有人情吗？他是午夜福利视频的阿浩，不是你口袋里一张皱纸。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？”

阿恒的肩膀一颤，像被寒风打了一下。他咬着下唇，声音干涩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韩二掏出手机，按了一个语音。屏幕上有三十秒的黄色波形。阿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，手心的旧疤贴进布料。语音里有急促的呼吸，有湿哼，最后断成了一句——“别走，别让我一个人……”

那句话像刀片，割开了所有围着的薄纸。阿恒的嘴唇抽了抽，眼里进了雨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把旧钥匙，却没有拿出来。

韩二把手机收回，目光在阿恒脸上来回打量，像在找证据或遗骸：“你把他的名字从那块石头上擦掉了，对不对？你晚上去了。你说清理一点苔藓，结果——”他露出一阵干笑，“结果字没了。”

空气像被挖开了一道口子。阿恒的呼吸急促起来，像试图从那口子里爬回去。他说：“我以为那样能让他安静点。你知道吗？我把手伸进去，是想挽回一点东西，结果把字挖掉了。那时候我还在颤，韩二，我真的在颤。”

韩二扑通一声坐下，背靠着潮湿的墙，雨滴从窗沿滑下，挂成一串串透明的泪。他的声音软了：“所以午夜福利视频都在欺骗自己。你欺骗自己他会好起来，我欺骗自己还能把这事扛下去。”他抬头看着阿恒，“你以为把名字刮掉，他就不会痛了？”

阿恒把手伸到墙缝里，摸到了那块剥落的水泥，边缘凉得像墓碑。他把那小块水泥掰下来，里面夹着一缕发丝。发丝贴着雨水，像一条小小的黑线。他把它放在两指之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指头放到唇边，像是想把线上的温度尝出来。

韩二站起来，女人的影子从门缝里挤出，带着一瓶啤酒和一张湿透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三个人并排笑，阿浩的笑容被雨点打散了一角。照片湿了，笑容也湿了。韩二把照片递给阿恒，手指轻颤。

阿恒接过来，照片在他手里慢慢滑开。雨水把一小块笑容冲成亮斑。他看着那条没有写满名字的墓碑背景，然后把头低了下来，嘴里不出声。

最后，阿恒像是做了一个决定，他把那条发丝从唇边拿开，松开了手。指缝里还留着一滴清透明亮的水，沿着指根滚下，落在照片上，把那被雨浸湿的笑容再抹薄一层。门外的雨继续下，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韩二没有说话，阿恒没有说话。只有走廊上的灯，一点点暗了下去，像是把他们都吞进了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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