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，操场的灯还亮着，冷风从看台的缝隙里钻进来，捂着围巾的手指被风刮得发僵。屋顶上只有两把旧椅子和一盏摇晃的灭火灯。林清坐在椅沿，手里转着一根发绳，指尖留下淡淡的汗印。她下意识地看向来人，脚步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。

章熙来了，肩膀上斜着一只旧书包，衣领翘起，脸色比记忆里深了几分。他放下书包，背靠栏杆，目光没有直接落到她身上，只是盯着远处的校门，像是在数着离别的格子。风把他的发梢吹乱，耳后有一撮孩子气的发丝仍然翘着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林清的声音轻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她把发绳绕到指间，动作小而持续。章熙抬眼，目光短促，像扳动了开关。

“你记得我会来。”他说话快，字句削得干净，仿佛刀子削苹果皮。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
沉默又回到两人之间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重叠，却不会交织。林清尝试笑，笑得僵硬：“你总是先走两步。”

章熙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张折得褶皱的机票和一枚脏脏的护照。纸张在手中发出低声的摩擦。林清的手一抬，像要去接，却又立刻缩回。她的眼睛动了，嘴里嘟囔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下个月。”章熙说得很短。“去国外。”

风停了一瞬，像按下暂停键。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地的砰声，突然间近得让人心口一紧。林清的胸口像被人沉重地敲了一下，手里的发绳抖得更厉害。她努力把声音稳住：“那——午夜福利视频约好——”

章熙眼底有光，迅速被眸子边缘的疲惫吞没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从书包的内兜里抽出一条褪色的橙布条，布边已经磨得发白。布条上残留着干涸的糖渍和童年的涂鸦，是他们小时候互绑的那一条。

林清的指甲贴着掌心紧绷，像是等着被割破。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温软，声音里装了过去所有的岁月：“你为什么还留着它？”

章熙低头，手指把布条揉了又揉，像在搓一个老伤口：“忘不掉。”他说，随后把布条塞进她手里，力气有点大，布料蹭在她皮肤上，留下了一圈热意。“我想留一点带回去。”

林清看着布条，视线慢慢攀上章熙的脸。他靠得近了，近得她能看到他下唇的细小裂口，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混着汗和书墨的气味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像遗忘的钥匙被重新转动：“那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呢？”

章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掌摊开，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纸飞机，折得边缘已经开了线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，像是孩子的笔迹：“别忘了我。”

林清的呼吸卡在嗓子里，时间像被风切成更小的片。她伸手去摸那纸飞机，指腹触到的是纸的薄冷，和一行未说出口的话：你先走。我还要留在这里。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
章熙的声音很轻，几乎不让风听见：“我不能带走你。”短短一句，像一根冰钉，直接钉进了她的胸膛。林清的瞳孔微微颤动，手上的纸飞机像被突然松开的弦，花了一拍时间垂下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变得不合时宜地脆弱，像刚裂开的瓷片。章熙抬起眼，眼里有光闪过，但更快速地被关上。

“因为你属于这里。”他用那种斩钉截铁的口吻说。字里行间像斧子，每砍一刀都露出他自己被割的肉。“我走，是我自己的决定。别让你的人生因为我而变成等候。”

林清的指尖在纸飞机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，纸屑粘进她指缝。眼泪并没有流下来，但视线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，一个瞬间，过去的所有承诺都变作回声，撞击胸腔。她突然想到小时候在雨里给章熙挡伞的那天，他嘴角的浅笑、他收下发绳的样子、他许下的“以后都在”——像照片被撕去中间的一刀，露出背面的空白。

章熙站起身，书包搭好，动作利落。他的肩膀一扯，风又起，把栏杆上的铁镜子吹得发出嗡嗡声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有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、倾斜，像一场缓慢的倒塌。

林清终于说出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像被埋在枯叶下：“你会回来吗？”章熙停了一下，手在门把上定格，像是在抠一枚褪色的钮扣，然后把头微微转向她，声音既短又沉：“回来？也许。但别等我。”

他说完，推开门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带起一阵冷风，把纸飞机吹得翻了一个小弧度，掉进林清掌心。她看着那三个字稀薄又坚定地躺着，像一片被冰封的心：“别等我。”

灯光下，林清握紧了那纸飞机，指节泛白。远处的球声继续，像无情的鼓点。屋顶上的灭火灯眨着，好像眼睛在笑，也像在嘲弄。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和一张折得褶皱的机票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更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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