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殿道像被抽干了声音。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抖摇，影子一会儿堆到墙根，一会儿又被脚步打散。沈樱把衣襟裹得更紧，手指在袖口里搓成白色的圈，心口依旧像有人在那儿轻轻敲。她不看人，也不看前方，只记得刚才那句被推到台面上的话——“配角”两个字像刀片一样薄，顺着笑声滑进了衣袖。

脚步声从后头过来，不急不缓，像是有人把冰面踩稳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感觉到身后有一片温度靠近。风又把灯影吹得散了，他站在灯下，侧脸被暖黄的光切出一条线。王子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伸手把落在她发梢的雪花抹去，动作干净而简单，像收拾一件脆弱的器物。

“你冷。”他说，声音平，像是陈述天气。

沈樱咬了下唇。她的声音比想象里更小：“不冷。”

他说话的方法总是把句子压在最低的音调里，像不想惊动什么。沈樱听得见他讲话间的空隙，像一张网，能把人留住。她想走。脚下的石板传来微微的回声，像是她退缩的证据。

王子伸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东西，黑色的漆盒，外面没有纹饰。他把盒子放到她手心，手指碰到掌心时稍微用力了一下，温度沿着指根钻进骨头。沈樱下意识收回，盒子却稳稳地躺在她掌里。

她抬头，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玩笑。王子看着她，眼里没有戏谑，也没有温柔，像看一颗等待翻页的石头。“别把它当玩笑。”他说。

沈樱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小徽章，金色却被抛光得沉闷，上面刻着极小的一行字：主角。字迹清雅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她的手指触到边缘，竟有一种抽搐的疼，像被某种公告钉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王子的语速没有变化，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重量。

她的喉咙滚动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外头院子里有人笑，声音碎在雪里，污秽得像被风撕碎的布。沈樱想到刚才的场面——那些眼神，那句“配角”。她的嘴角想笑，笑不成，像被针拴住一样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最后说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像是把话掷出去，想让它砸到某个人的脚边。

王子歪了歪头。他的手指指着徽章，动作极慢：“带上它。有人敢取下，就让他解释为什么要把主角的名字擦去。”每个字都像是量过分量再压下去的铁锤。

沈樱把徽章别在胸前，金属冷得刺人。别针穿过布料时，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热意在心口炸开，不是羞，也不是喜，是惊。那些曾经把她当空气的人，会看到这枚小东西，会有人愣住，会有人侧目。胸口的金属贴着心跳，她听见它和自己的心跳并列，分钟一格地往前挪。

“你这是做给我看的戏吗？”她问，手还微微颤。她想责备，想把王子当作虚荣的施舍者斥责一番。但话到嘴边，换成了别的东西，生硬，挫败。

王子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他转身，披风擦过她肩膀，带起一阵冷风，把她的发丝吹乱在脸颊上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是一道判决线。停了两步，他回头，声音更低：“别让我后悔这枚徽章。”

那句话像钢针，扎进胸里最柔软的地方。沈樱握紧掌中已经被别针划出两道淡红的痕迹的布料，灯光把刺青般的痕迹拉长。她看着王子离开的背影，想起自己被叫作“配角”的声音，再看下胸前那三个小字：主角。世界在这两种名字之间突然倾斜，没完没了地摇晃。

院门关上时，风把雪吹进她的领口，冷得像真话。她把徽章摸得更紧了一点，指尖沾上了细小的血迹。灯光下，血色和金色并在一起，像一条不能抹去的界线。

她抬头看向天边残剩的青黑，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利地说：以后不准别人随便叫她配角了。外面有人吆喝，声音远去。她把血迹擦了擦，手却不敢移开胸前那枚金属。王子的背影还在门后的阴影里，像个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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