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在教室里像被人扯起的布帘，嘎吱一声，瞬间安静。窗外的雨还没停，湿润的空气把黑板上的粉笔屑粘成了淡灰色的薄膜。林陌把书包的拉链慢慢合上，手指在金属头上磨了几下，像在磨一根看不见的铅笔。

老师一摞摞发下试卷，手腕有些颤动，纸张拍在桌面上发出低沉的声响。林陌的心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指轻敲，节奏上来又停下。她把眼睛盯着自己的卷子，假装在数旁边的数字——像每天演练的一样，不笑也不皱眉。

“林陌，五十二分。”老师的声音在静默里挤出，像塞在门缝里的信。班里有人笑，声音不大，但像小石子扔进了水面，扩成一圈圈涟漪。林陌低头，口袋里硬币碰撞的声音清晰到了骨头里。

“五十二？”张浩拍了拍桌子，笑得很粗陋，“你这也太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林陌抬头，目光短促，像剪断的线。她的声音低得像压在喉咙里的砂砾，简单两字却让张浩的笑戛然而止。他挑眉，转了个调子：“你还行吧？别当全班都没看见。”

林陌没有答话。她的手指在课桌下摸到一个折好的纸条，边缘被指甲磨得发亮。那是她今早顺手塞进抽屉的，那时以为没人会去翻。现在，它在掌心里凉得像雨滴。

桌子另一端，许言把卷子放下的动作迟缓得像在算时间。他的眉眼一向冷静，声音更少，但此刻，他伸出手，在林陌的卷子下悄悄推过来一个小角。纸张触到掌心，带着一股墨水和发黄纸屑的味道。

林陌只看了一眼，指尖僵住。那是他的卷子，整齐的字迹里没有多余的渲染；靠近边缘的位置，他用铅笔划了一个小圈，圈里写着数字：九十八。下面，一行很小的字，像是被刻上去的：别装。

空气里突然少了声音。窗外雨点敲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数落细小的错误。林陌的掌心汗了一层。她抬头，眼神在许言的脸上逗留不到一秒钟。许言的嘴角微动，像压住了什么话。他的声音低，像从抽屉里发出的钢笔声：“你也别把自己骗过了。”

张浩的笑戛然而止，几个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。林陌的手指紧攥纸条，纸的折痕在她掌节上留下清晰的纹。她想把纸条塞回，想把那个数字和那三个字揉成无声的废纸丢进垃圾桶，但她没有动。

她看见许言的拇指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茧，靠近掌边，有一抹黑色的墨渍，像是夜里熬着做题留下的印记。那茧轻轻一碰，就会疼，像一段偷偷扛下来的重量。林陌的胸口里有东西抽了一下，疼得不是很快，却很深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张浩忽然站起来，声音粗。"你这是替她改分？"

许言平静地把卷子收好，动作整齐得像把一把刀放回鞘里。他抬头看向林陌，眸子里没火气，只有不容置疑：“我把真分数放在你手里，让你有选择。”

林陌的笑很轻，像玻璃被指尖划过。她把纸条摊开，九十八占据了整个视野，下面的“别装”像一把小锤子，敲在她最不肯承认的地方。她知道自己演得好，却不知道这个人看得更深。

雨停了，窗外的世界湿润却清晰。教室里每一张桌面上的纸张都显得更轻薄，像随时会被风翻过。林陌用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划了一下，墨迹渗进指纹，留下了阴影。

她站起，脚步没有回声，像是踩在了别人的秘密上。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缝，冷风钻进书页和发梢。许言站在教室门口，背影像条直线，屋内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刀刻在地上。

林陌回头，声音很小，却把所有话包裹得很紧：“你做这事，不会有的。”

许言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反手递给她一个小本子，封面磨得发毛，像被人翻看过很多遍。他的口气平静得近乎冰冷，却有一言不发的重量：“今晚图书馆九点，我要知道你是不是拿这个分数。”

林陌接过本子，指尖碰到那抹墨，像闻到了一点烧焦的味道。她看着他的侧脸，突然想起午后他夜里伏案的背影，想起他手指缠着创可贴赶完成绩单的样子。那种近乎恼人的温柔，让她眼眶一热。

她把本子夹在胳膊下，像护着一只脆弱的鸟，声音收得极紧：“九点。”

许言转身，脚步稳得像计数器敲下的一格一格，背影在走廊尽头被灯光吞没。林陌盯着那道消失的线，指尖的墨印在掌上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刺痛得清晰——像一枚名为真实的印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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