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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瓦片上反复敲击旧锣。祠堂门前的青石板被雨打得亮出细缝,映着昏黄的路灯。她的伞布上一圈一圈的水珠,像被滴落的时间圈住,缓慢往衣袖边缘滑下。
漂亮美人站在门外,伞尖抵着门檐,呼吸能在冷空气里看见。手指绕着伞柄,指节白了又红。她没有马上进门,像是在和过去商量一个细节,最后才把伞收起来,像把呼吸收回胸口。
门口有人。竹马靠着门柱,靴子上的泥还没干,他的衣领上带着雨水的味道,眼神平静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。他看见她,先是眯了一下眼,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幻觉,随后笑了一声,那笑里有锡器撞击的生硬。
"回来了?"他的话短,带着北方口音,像把一句话掰开又硬生生合回去。"没想到你还记得这条老巷子。"他的语气像是在点烟,随手就是一句,简单而不留情。
她抬下巴,声音收得很干净:"我父亲病了,特地回来一趟。"她的念法平稳,像整理书页。伞沿的水滴掉在地上,发出小而清的声,像在等一句真话。
他没有马上同情,反而伸手把她的伞挑开,让雨打在她肩上。"你每次回来,都像一阵风,拂过就走。"他的话变得粗糙,像旧刀刃。"漂亮美人,还是那么会装瘦弱。"说到"漂亮美人"三个字时,他的舌音有点拉长,像是尝过什么苦味。
她的眼皮微微跳,嘴角一紧却不答话。她的手指搭在门环上,指甲的边缘沾着一点泥,动作小而有节奏。门环凉,像一个能吞掉秘密的铁环。
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动作不慌不忙。那是一条褪了色的丝带,曾经系在她小辫上,边缘磨得薄了,带着旧汗和雨的味道。丝带被折成小小的一团,像个旧信封。"你把这丢哪儿了?"他把它甩到她手里,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平静。
她愣住了。手心里是丝带冰凉的纤维,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哭着把那丝带扔进河里,是怕别人看到她的眼泪。现在它在她掌心,像被人从河底捞上来的一朵水草,缠着旧伤。
"你——你为什么留着?"她的声音有裂缝,话里藏着被窥视的羞涩。"你记得就好,我以为——"他打断她,干脆利落:"谁说我要记住,是你记住我了?"他说完又冷笑一声,像铁门关上。
他靠近,雨水把他的发梢贴在额头上,呼吸带着泥土的气味。他把手搭在门框上,眼睛贴近她的面颊,指尖轻轻刮过丝带,动作像在数她的年轮。"你知道吗,那年你在河边喊着要离开,全巷子的人都当笑话。只有我没笑。我站在窗外,看你哭了整整一夜。"他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猫从楼梯上滑下的声音,带着别样的重量。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,呼吸硬生生缩短。窗台上的灯光把他脸的线条拉长,那一刻他不像是故意的恶棍,而像被困在时间里的人,露出一个太久没被拾起的瘦影。"你在外面看我?"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手里的丝带细裂出一条白线。
他笑了,笑里有点愧疚,也有点残忍:"我看着。直到你上了车,直到车灯把你吞了。我知道你会回来的,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穿这条裙子。"他说得不多,语速慢,像一把冷刀在她心上刻字。然后他把手松开,像交付了一个判决。"走吧。别让别人看见你哭,漂亮美人。要是有人敢让你再哭——我会让全巷子都知道,我曾经守着你。"
他说完,转身留下两行重重的脚印。雨沿着他背部滑下,鞋底压过积水,声音被夜吞没。她站在原地,手心里攥着那条旧丝带,像攥着一枚不合时宜的信物。灯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竖线,像刀口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: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手背,字迹歪斜却固执地不肯褪去。
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,铁环碰撞的声响像一声判决。雨还下。她把丝带贴着胸口,指腹碰到丝带的一角,那里有一道微微的裂痕,像一条尚未愈合的记忆。她没有回头。外面是夜,里面是一个人的门锁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和远处消失的脚步一样,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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