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斜进来，像被削薄了的纸，铺在课桌上。教室里有暖气的嗡声，黑板上白粉还留着上节课的指纹。钟走得慢。每个人都在等着老师开口，或者别的什么事发生。

江老师站在讲台旁，拢了拢眼镜链，声音平静而有分量。“今天午夜福利视频先做默读，然后分组讨论。”他把课本拍了拍，翻页的声音在静默里被放大。

李炜低着头，手里夹着一本旧书，封皮角已经磨烂，书脊被胶带粘过好几次。书页里探出一角，是一张小小的照片。他的手指在那边不自觉地贴着，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
王芳瞥了一眼，声音带着不耐烦，“上课看小说，能不能长点心？”她的话像一枚石子，丢进了安静的水面，荡起窃笑。

李炜抬头。很短的动作。眼神像被拉直的弦，里头有东西颤了一下，却没发声。他说话的口气干涩，词很少：“就一会儿。”

江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移动，停在李炜身上，微微叩了一下桌面。教室瞬间安静下来，像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磁铁吸住。他走过去，手伸向那本书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翻一本考卷。

书被翻开。书页之间压着一条旧塑料带，颜色被日晒得发白，带上还有蜷缩的医院文字。江老师的手指碰到那带子时，指尖有短促的停顿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
“这是？”他的声音低，节奏变慢，像是试图从词里抽出别的东西来补上沉重。李炜的嘴唇发抖了两下，声音更小：“住院牌……他留的。”

教室的空气突然冷了。有人咳了一声，像是为了掩饰听到的事情。照片掉在课桌上，翻了个面。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，眼睛闭着，手里还夹着一张纸。背面被潦草地写着一个时间：出院日期——那天的数字被画了很多道线，像想要抹去又抹不掉。

王芳的笑声僵在喉里。有人开始低语。江老师收起书，声音变得更轻，也更近：“李炜，你在读什么样的小说？”

李炜抬起手，像是在撑着什么。手上有旧茧，指尖有未剪的倒刺，他说得更缓慢了，像每个字从肺里被挤出来：“不是小说。是他写给我的一页。他没来得及说完。”

教室里有一瞬的空白。钟敲了半下，像是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继续走时间。江老师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，停住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回书里，手指按住了很久，像是在盖印。

“上课是上课。”有人终于喋喋不休地重复，想把平常拉回来。声音在教室里像被拉回的布，但回音里夹着裂痕。

李炜站起身，书夹在胸前，像护着一个脆弱的器物。他的脚步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讲台前，他抬手把书放在江老师面前，手背上突然湿了一块汗。

江老师看了看那本书，又看了看李炜，眼里没有责备，只有突然翻起的疲惫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，动作像是不敢揭开什么。最终，他只是说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像关门：“下课后，来办公室一趟。”

李炜的肩膀松掉一点点，像是松了个结。但他没有笑。他回到座位，坐下时把那张照片从书里抽出来，按在胸口，指尖用力，能感觉到纸的脆声。他没有揭开照片的背面。

教室的门被推开，光线重新倒进来，照在每个人的课本上。大家开始翻页，声音像是为了填补空白而故意制造的杂音。只有那张照片，静静地躺在李炜的手里，像一颗没被说出的名字。

最后一声钟响过后，教室里留下一个没有被说明的时间。李炜把照片放回书里，闭上书，合上了世界的一个裂缝。他的手在书页间滑过，停在那条旧塑料带上，指甲在上面划出了一道白。白线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，卡在每个人的喉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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