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把镇子洗得没了边界。云青瑶的衣襟透了水，贴在肩上成了一片凉。石板路上，鞋跟带起一道浅浅的水纹，像被拽开的旧线。她把手里的竹笼放在门槛，门缝里传来油香和茶水蒸气的味道，温得像个旧梦。

茶馆里坐着两个人。靠窗的是老茶客，手肘搭在桌上，指节像锅底，声音总是带着柴火味；靠炉的是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，腰板笔直，语句长而干净，像一卷没有折痕的公文。他们都抬了头，看过来，但眼光像先验的秤，不急不慢地掂她。

“回来了。”老茶客先动嘴，像扔出一块干面包。话短，带着北方的硬音，像磨盘里掉出的石子。“怎么不见多日就这打扮，冻坏了吧？”说完又抿了一口茶，杯沿在唇下一刻都不落。

云青瑶没有笑。她把手套慢慢摘下，水珠从手背顺着指缝滑落，像被叫去做事却又退回来的小东西。她说话轻，句子剪得利落：“我来听一听，有没有消息。”声音不带请求。

中年男人把一封油纸递过来，指尖干净到有点冷。他的字像刀切过，读出来没有余音：“这是河堤上找到的，跟那一家的东西一同埋了。”他放上桌的同时压了压纸角，动作几乎像封印。

云青瑶没有马上接那纸。她看着窗外，雨落在河面上，像有不耐烦的手在打节拍。茶馆里的蒸气模糊了老墙上的一棵被烟熏得发黑的槐树画，画里槐叶的边角都碎成细锯齿。她的手在桌面上无声转了一圈，指尖沿着木纹走，像在找一条旧伤的走向。

当她把油纸摊开，里面只有一只小布鞋，鞋面上还残留着灰烬的斑点，鞋尖绣着她当年习得的波状花纹——那个她一针一针教给小小姐的花样。她的喉结动了下，像被捕捉到的鸟。茶馆里的空气忽然低了。

老茶客咳了一声，嗓音里有东西碎了。他说得慢，像把骨头放回抽屉：“那鞋头边还塞着纸条，字稚嫩，也不是用常硷墨。只写了一个字——‘抱歉’。”他把那只鞋推得更近，鞋带处还系着一小撮褪色的红线，结法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云青瑶伸指掂起布鞋，指腹按到那褪色的红线，记忆像断裂的水管猛地冒出一股热：她曾在河边给小小姐绑过那个结，手上还沾着泥，笑着说要带她去看城角的风车。她闭眼，眼皮下的热像针。她没有马上开口，只是把鞋翻过来，鞋底被烧得薄薄的，黑里夹着一丝金属光。

她拍掉鞋上的灰。茶杯在桌上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敲了判决。她把纸条摊在掌心，字迹歪斜，像被泪水抹过。云青瑶抬头，那两个人都等着，老茶客的嘴边多了一道默然的唇线，官袍人手里仍攥着油纸的边角。外头雨停了。河面瘪成一面灰镜，映出一个摇晃的影子。她把布鞋又塞回油纸，声音低到近乎不可闻：“我去找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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