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下打出厚重的鼓点，把宗祠的木梁拍成一片暗色。秦行到了门前，手在门环上停了一瞬，指节白得像被冻透。屋内的灯还亮着，橘黄像一枚等待的眼睛。

门内，老周的背影在灯下弯成了两个弧。每一次他抬头，额角的皱纹就像绳索被劲拉了一下。见到秦，老周没有笑，只有一声短促的“来了。”像扔出去的石子，不回弹。

里面人不多。桌上摆着半杯茶，茶面浮着一圈未散的烟灰。对面的沈箴靠着柱子，手指有节奏地抚过扇面，声音慢而清晰：“门风不能随便动。”他的每个词都像称过了重量，落下去就定音。

“我来取物。”秦把袖口往上一拽，袖内是一块湿了边的布。话很短，像把刀从鞘里抽出来，逼得空气立刻紧了。

老周的手抖了，很轻，但灯火却把那抖震放大。他伸手指了指后屋，声音粗得像洗过的麻袋：“棺材里。”

后屋的门打开有气味，像窄径里翻起的落叶。秦走进去，脚步按着木地板的接缝，那里积着旧时的灰。棺材被白布盖着，布角微微被灯风挑起，像活物吞息。

他伸手。指尖先是碰到布。布下面，是冷。秦的手臂一震，像被看见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越过棺身，和那个白布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。

老周在门口说：“别闹事。这东西不是随便掀的。”嘴里那句话像是告诫，也是道别。

秦低头，手稳了，布被掀开一圈。棺盖合着旧味，像合页多年不曾开裂的信封。秦用指肚沿着缝隙拨了一点，声音被压成针尖般细。“里面放着你的名字。”沈箴在外面又说，像是在点账。

他推开棺盖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木头摩挲声干涩。棺内不是想象中的白骨，也不是静止的尸面，而是一面镜子，镜框用血色漆擦过的花纹。镜子里没有倒影，只有漆黑浅沉的一滴，像被失神的水滴掉在镜上。

秦的胸口一窒，他伸手，微颤，手背的皮肤有一道淡淡的刀疤，像过去的答案被缝回去。手指触到镜面，凉得彻底，像冬夜里最后一口风。

老周的声音在门外裂开，“你是不是忘了——”

秦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湿布，像人挖掘旧伤，把布里的东西摊在镜前。那是一张纸，已经软得要散，纸上有他的名字，笔迹熟悉得几乎像呼吸。名字下面，一行小字，用极细的字迹写着：你本不该来。

镜子在他指尖映出那行字，但字逐渐沉入黑里。灯影像是被抽走的潮水，屋内的声音只剩下自家的呼吸。秦看着纸，眼里没有惊叫，只有怔住的安静，像悬在悬崖边的石子。

老周咳嗽，声音里带着尘土：“有人说把名字放回去，人才会听话。”

秦抬眼，视线穿过镜中的黑，落在后屋门楣上的旧字——秦氏不传外人。字有些褪色，但每一笔都像钉进了木头。他把纸对准镜面，想把名字放回去，却发现纸下的那一抹黑，悄无声息地向着他的手边蔓延，像是注意到了气息。

他的手猛然缩回。纸在手里发出微弱的破碎声，像是把什么从体内撕出来。秦知道，那不是简单的条子。那是过往的裁决，是一把刀刻在名字上的指令。

沈箴轻笑，但笑声并不友好：“有些事，知了也会后悔知道。”

灯光被风抽得跳了一下。镜子里的黑滴终于落下，触到纸的边缘，像刚生出的孩子在呼吸。那一刹——

秦把纸撕成两半，拇指合着棱，纸粉在他掌心里像雪。老周的眼睛里闪过一条红线，像被针刺到了记忆的底色。秦把碎纸一半往镜里扔去，另一半塞回了怀里，动作冷静如开了匣。

镜子接过半张纸，黑色吸纳了它，仿佛吞了东西又学会了笑。镜面里，隐约有一条裂纹从中间向外散开，像河里的冰先自腹裂。

门外，雨停了，门槛上的珠子滴下来最后一颗。那声音极小，却像一记锤，把所有人的胸口都敲了个窟窿。秦站起，背影在灯下拉长，像一条被人割断的线。

他转身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回去。”

老周没有回声。沈箴的扇面合起来，像一扇门落下。后屋里，镜子里黑的地方皱了一下，像有东西在寻找边界。秦走出门的那一刻，怀里的半张纸发出细微的脆响，像人的牙，在夜里突然松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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