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院檐上打出细密的节拍，灯盏里的油花摇得像呼吸。李元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指尖摸到暖器上的灰，他没有动声，只把目光收成两道薄缝，像收进一把锈刀。

门外的脚步先是低，后来揉入泥水的声音。兴介拐着进来，鞋跟带着半寸泥。衣领翻着，肩上压着雨，像把潮气扔进了屋子。兴介的脸被雨洗得生硬，一张嘴就是几片石头般的字：“元主子，东西到了。”

李元抬手，指尖微颤着把一盏小灯推近。灯光照在兴介的手上，厚茧和黑线分明。那手把木盒放在桌上，盒角还有碎土。兴介没等太多礼数，直接用指甲挑开木钉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掏火柴。

木盒里躺着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和一条小木梳，梳齿的末端被磨得发亮。空气里有一股生纸和汗水的味道。李元的眼神缩成针眼儿，一寸寸缝上去，像在读别人的账本。

“谁送的？”李元的声音不高，但屋子里的湿声像被割过，沉了。兴介把肩膀一耸，嘴里有尘：“北城的顾老头送的，说交到你手里，别拆的脏了。”

李元伸手把信掀开，纸边还有雨渍，墨迹有些晕。几行字像硬币一样冷冷滚过他的眼：‘更名已核准，原名李承熙，现更名为兴熙。公示三日无异议，特此通知。’下面的印章红得像心脏。屋里的灯仿佛被针扎了一下，滲出更白的光。

简从门缝里探出头来，声音细得像被压在茶杯底：“元爷，你还好？”她说“元爷”有种机械的尊重，词尾总是缩着，像是把情绪叠了好几层才敢露出来。李元看了看她，眼里有东西像小石子翻了翻。

“他去北城几个月了，”李元把木梳摁在掌心，掌心的纹路像河道一样。字在灯光下颤动。兴介忽然哈哈一笑，笑里有尴尬、有奋力壮胆：“老子告诉你，这名字换了好，混乱里有活路。李家的名头累赘。”

李元的手指收紧，那把小梳刮出轻微的声响，像刀磨石。他没有立刻回话。屋子外，雨声转成小石子被光磨开的声音，平平淡淡，看不出结局。终于，他把梳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把它推到灯下，像是在检验年轮。

“他叫什么，兴介？”李元的每个字都慢，一个字接一个字落成冰。兴介的眼里有点儿慌，像被人从背后戳了一下：“他叫兴熙。念起来顺口。”

那句话像冰块砸在木桌上，清脆又冷。李元的肩膀沉了半分，像一座小桥塌下一砖。他伸手去摸梳齿，指尖碰到一个绣着细线的断发束，短得像被匆匆剪断的誓言。空气里一时静得可以听到简单的呼吸，和灯油烧尽的那点小声响。

“他忘了你吗？”简的声音突然像刀割，薄薄地掠过房间。李元没有立刻回应，他的唇和下巴颤了一下，像被寒风吹过的窗纸。然后他把一口干净的话慢慢吐出来：“忘不了的事，不会因名字变了而消失。可有些名字，能把人推开。”

兴介咬牙，拳头撬起桌边的木纹：“那你要怎么办？”他的语气急促，像被铃铛一连敲了几下。李元把梳子捏得更紧，指背发白，油灯下压出一道深刻的影子。他缓缓站起来，灯光在他的脸上拉开一道长长的纵线，像账本里一个结账的笔划。

“带我去北城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多年前就安排好的行程单。话一落，全室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。窗外雨停了，几声稀薄的钟声从远处响来，带着青石的冷。李元把那条小梳扣在衣襟里，像把什么旧物藏进心脏，灯光照到他的影子时，影子里有一道裂缝，黑得不肯合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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