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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从穹顶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稀薄的雪水味。林浅把门推开一条缝,木门发出低沉的哼声,像有人尽力压住的嗓音。光从门缝里撒进泥地,斑驳,映出地上湿漉漉的蹄印。她蹲下,手指沿着最浅的印子滑过去,指尖粘着冰冷的泥,指甲缝里有旧秸秆的刺。
陈大山把烟头掐在鞋帮上,手肘靠着门框,像一根杵着的棍子。声音粗,带着村里泥土里才有的口音:“不在圈里,往水边去了。河边那块芦苇,每年都当陷阱——你还记得吧,浅浅。”
林浅没有回答。她的背脊紧了一下,像被谁用细丝勒过。她站起,脚步轻得像是在踏纸,但每一步都把空气踢成了碎片。芦苇地里,风把干草搅成低语。她拉起外套的领子,动作机械,像是为了遮住脸上突然发热的血色。
赵行跟在后面,声音平稳,像讲课时的节拍:“有可能被狗追上,也可能自己钻进去迷路。午夜福利视频依时间倒推,谁见最后一面?”他把话尾拉长,像在给结论留余地。
陈大山踢了踢一束芦苇,灰色的皮手套上有破口:“小王昨天说夜里见人影,头也不是,尾也不是,跑得贼快。人都走了这条路,可谁心里没点数?”
芦苇里湿。鞋跟一进,水声立刻吞了脚步。林浅把手伸进芦苇,手指触到一团湿软的东西,先是冷,随即有心跳从指尖倒灌上来——不是她的心跳,是另一个在颤的节拍。她用力一拽,羊倒在她脚边,泥和血混在一块,毛发结着冰渣。它没力气站起来,只能发出低而紧的哼。眼睛在半闭着的膜下闪着光,像有一小块生物还在那里眨。
林浅蹲下来,掌心贴着羊的胸口,能感觉到微不可闻的颤动。她用袖子擦开缠在羊脖上的湿毛,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布团,绒毛被拽开,露出一只泥迹斑驳的蓝色小手套。她认识这蓝布,认识到骨子里:小时候父亲把她的围巾剪了一角,缝在每个孩子的衣物里以防丢。那种拙拙的缝法,只有他一个人会做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芦苇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,像针落。赵行跪在旁边,手指绕开血渍,小心地摸那只手套:“这是……小孩子的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词能不能承担事实。
陈大山的表情硬了,手掌在裤子上搓了一下,一字一句:“谁会把孩子的东西绑在羊上?”他像是在说来由,也像是在把一团热气往外送去。
林浅没有上前说话。她把手套翻开,里面有一张纸,纸被湿压得褶皱,折角处沾着血斑。她的手指在那儿停顿,指尖被纸边的湿润割了一下,觉得疼,但那疼被更深的东西覆盖。纸上只有几个字,字迹稚嫩,倾斜得像要跑:“给浅浅。”
那一刻,所有的声音同时收窄。风,芦苇,羊的呼吸,脚下的泥,都退成一个远处滴答的节拍。林浅的胃像被人从里面抽了一根线,整个人往前一沉,手里的纸在指缝间颤。赵行的手按在她肩上,稳,但冰冷。他低声说:“你认识这笔迹吗?”
她闭上眼,眼眶发热,鼻翼抖了一下。记忆像一条旧线被猛拉:厨房的煤火,母亲在缝衣的后背,父亲把旧围巾拆一角递来的动作。那个动作在她胸口开了口子,血不是现在流的,却突然能嘶出声来。
“浅浅。”陈大山说得像念清单,像怕抖出别的东西。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无言,是村子里每一条窄巷里藏着的事。
林浅把纸紧攥成一团,手指的关节发白。她从腰间摸出旧钥匙,像在寻找依靠,像找到了能把这团乱线扯成方向的工具。她站起来,身体直了,肩膀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,像长期紧绷的弓松了一点。
她看着那只羊,喉咙动了动,声音出来得低而短:“带回去。”
陈大山没说话,扛起羊就像扛起沉重的历史。赵行跟上,把那蓝色的小手套塞进林浅的手里,指尖带着泥。他看着她,眉头松了又紧,像在衡量要不要说出更长的句子。
林浅把手套贴到脸颊,布料又湿又冷,里面的纸在她掌心里发出软软的破碎声。远处村口的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,光在雪水里拉长像伤口。就在那一刻,有人从远处喊她的名字——不是叫她去找羊,也不是叫她回家。声音里带着熟悉的音调,像一根旧弦被拨响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声音里掉出来,坠到胸口里。林浅的手忽然紧了,把那张字迹倾斜的纸捏在掌心,指甲去刺破了手心,鲜血和纸上的墨几乎叠了在一起。她没有眨眼,听到远处的喊声再次响起,变得清晰,近得像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字:
“浅浅——别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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