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小时候母亲说的那种细密的、能把人心掏空的雨。窗外走廊的灯投出条条黄线，落在她的碗里、床单上、那摊还没洗的衣服上。她坐在床沿，手指在热水壶的盖子上转来转去，转出一个又一个温度不高的圆环。

“快点，别磨蹭。”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，短促，里头带着昨晚酒精没完全散的生硬。屋里只回了个嗡鸣似的空声。她笑了一下，像是回应，也像是习惯性的礼貌。

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，肩膀窄，脸上还有没褪的睡意。说话很少，声音像放在口袋里的石子，不起眼。今早他替她整了领口，动作生硬，却比母亲自己更细心。她看见他手指缝里有黑，应该是昨夜擦试桌灯的灰烬。

路上，雨滴敲打着车窗，密章的节奏像一张考卷里不断翻页的手。车厢里没人说话。她把一包白糖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两只手在空隙里剥开，递给儿子。儿子接过，用拇指把糖揉成小球般按在舌尖，那一刻脸上有一丝孩子气的满足。

学校礼堂里，灯亮得太亮。家长坐满了塑料椅，一排排像被折叠好的命运。老师站在讲台上，声音里是规矩的响亮：“这学期他进步了很多，午夜福利视频要表扬。”她听见掌声，却像隔着玻璃。她的手心里有一张皱起的缴费单，边角被指甲抠出白线。

父亲在座位上咳了一声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说得轻巧，钱哪来的。”他的语气像裂开的锅盖，带着压抑的热气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把单子又塞回包里，像把一块冷石放进炉里，想让它热起来。

到了外面，天更暗了，雨停成了挂在树梢一串串的玉珠。儿子把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，摸出一张纸条，递给她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：别担心。字迹像是睡着时压的印。她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点热，但那热被冷风赶走了。

“妈，”儿子声音低了，“我想单独去图书馆。”

她想了想，一字一句磨出许可的口气：“好。但你早点回。”

他没有说再见，只把背影塞进夜里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如同一种不得已的责任。她站在门口，门把在手里凉得像没血的骨头。楼道里有人开门又关门，脚步声像时间的削片。

回到那间只有一盏台灯的小屋，她打开抽屉，摸出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的她年轻，头发短，笑得不算明朗，却有余地可以呼吸。她把照片放在枕边，像给孩子留下一点可以相信的证据。

深夜，楼下传来锁门的声音。钥匙转动的瞬间，吱呀声里像夹着话外音：你准备好了吗？她的手握着温热的杯子，杯壁开始结出细小的雾。厨房的钟静静滴答，她忽然把杯子放下，走到窗前，手指沿着玻璃画了一个圆。

圆还没画完，玻璃上有一道指痕，像是一道裂缝。她闭上眼，声音静得像把话放进枕头里：明天，你要上车了。窗外最后一盏楼灯熄灭，黑色像被重重按下的一页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慢而沉——那是一个决定落在身体里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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