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沿着老街的瓦檐滑下来,带着盐和腥的味道。阿肥蹲在门槛上,手指在带着旧米香的木板上划着圈。指尖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血混在米粉里,干得像灰。屋里没有灯,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薄亮,像一把刀,慢慢划过桌上的碟子,摔出冷色的影子。
“回来啦?”村口的声音粗,带着海风的咸,像用砂纸打磨过。阿肥没有抬头,只是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,像在确认一件事情。那人走近,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一串干响。身子塌着,手里还夹着一条湿巾。
“阿春。”阿肥的声音低,带着被长期囚在胸腔里的灰尘。他说话柔,但每个字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。阿春点点头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要笑却收回去,笑纹在脸上没能开出花。
桌上有一只锈了边的铁盒,盖子半掀着,像是被人故意留了个缺口。阿肥伸手去,手背颤了一下,指尖碰到冷硬的金属。铁盒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:旧发票、几张褪了色的照片、还有一颗小小的牙齿,白得透着另种脆。阿肥把牙齿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光线通过牙的缝隙投出一点薄薄的亮。
阿春想要开口,声音被压在胸口。他清了清喉咙,像搬东西,缓了几秒:“他......他到底去了哪?”话里没有问号,只有一条拉不断的索。阿肥把牙齿放回盒里,动作慢得像是在做祭祀。
“留了纸条。”阿肥说。短句,平静。阿春的眼睛猛地亮了又沉下去,像海面被石子打碎。阿肥把纸条抽出来,纸已经软了,边缘有潮气。他展开来,只两行字,墨迹被水抹过一半,仍然清得刺人:别回来。
阿春的手指颤抖到连纸都看不清,他把手臂环上自己,像是这样能把身体拼起来。村里的风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,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钥匙。阿肥看着那行字,嘴角一阵收紧,像被冷锥捏住。
“谁写的?”阿春几乎是咆哮了,像一头被捉住尾巴的狗。粗糙的声带里掺着儿时的沙哑。阿肥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铁盒又关上了,手掌压在盖子上,指节绷白。
屋外下起小雨,雨点敲在瓦片上,快,零乱,像人急促的呼吸。阿肥最后抬头,视线越过阿春,越过那道还在滴水的门槛,落到村尾那条常年被潮水抚过的巷子。那里有两个脚印停着,脚印里落满了小小的碎贝壳,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记号。
“他走的时候,带了孩子的鞋。”阿肥的声音里没有华丽的词,只是把事情放在桌面上。他说完,伸手去,从厨房抽屉里弄出一只小鞋。鞋面裂开,里面还有一点米粉和一撮黑色的细发。阿春接过鞋时,手掌贴着鞋底,忽然停住了,眼神变得干净又荒凉——鞋底粘着一块硬硬的血痂。
三秒。阿春的呼吸在那一刻断成碎片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温度,只剩下冷和清晰。阿肥把那只鞋又放回盒子,盖上,按紧,像是要把什么埋藏。阿春的手还搭在盒边,他的指甲里攥着泥,指缝里有潮湿的气味。
“你要走吗?”阿春问,话里带着求救和威胁并在其中。阿肥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动作缓慢却坚定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的仪式。他的影子在门框上拉长,和门口滴落的雨点并行。
门外,雨停了。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一声,短促刺耳,像是在把整个世界重新点名一次。阿肥开了门,门缝里漏出更亮的瓢泼星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盒,像看一个旧名,他没有把它带走。
“别回。”阿肥没有喊,也不是给谁。他把那句话放进了口袋,像放一把刀。门关上的声音很小,但在屋里回荡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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