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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得很安静,像把声音都藏进了被子里。沈雪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发硬的车钥匙,白色的羽绒服被雪花拍成斑点。院子里只有她的脚印,笔直,像被刻进冰里的线。她蹲下去,伸手把一簇薄薄的雪捧起,雪在掌心融成水,冰凉顺着指缝滑下去,带着一阵说不清的记忆。
门开了。梁毅站在门槛上,胳膊搭着门框,肩膀像一道槛。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他没关门,烟盒被雪湿了半边。他看她,眼里的光短暂而硬:“你回来了。”三个字,没什么修饰。
沈雪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箱子放在地上,动作很慢,像怕惊吓到什么。梁毅走过来,手掌粗糙,拂去箱盖上的雪。他的声音像劈柴干脆:“里面都有你要的。”
箱里有旧衣物、一本发黄的作业本,还有一条小围巾,边角被磨得发薄。围巾卷成一团,像被人拢着的呼吸。沈雪的指节触到围巾时,手抽了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。她看不清是为什么,眼底却一阵模糊。
梁毅点起一支烟,吐出的雾随着屋檐落下,化成细碎的冰粒。他不爱多说话,但这次话多了几分:“你走那几年,这院里也变。老太太常念叨你,门前树长歪了,隔壁老沈的猪走丢了……”他说着,像在把时间一块块摆在地上。
沈雪把围巾摊开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边缘卷起的胶片反着冷光。照片上是她抱着一个小东西,那个小东西睡得很沉、脸被毯子半遮着。是小手,是小耳朵,是她记忆里剩下一点温度。她眨了眨眼,照片里的场景不肯跟随她回到现实。
“这是谁?”她的声音低,像压在雪下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条医院的腕带,墨水褪了,只剩下字迹无力地垂着:名字——小雪;生产日期——十年前。
风像刀,在窗外划了几下。沈雪的胸口突然空了一块,像被人挖掉一块土。她的手指在腕带上颤抖,指甲和脆弱的纸摩擦出了刺耳的声音。梁毅没有接话,烟头在他指缝里成了一个小光点。
院子里,阿梅从门边探出脑袋,眼睛里有热气和好奇:“小雪?你是小雪的妈?”南腔北调把疑问扔进空旷的屋子里。沈雪抬头,阿梅的嘴角在颤抖,像快被冻住的布。
她摇了摇头,声音更干: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话说出口,像折断的树枝。记忆没有立刻答话,只剩照片上婴儿的呼吸被压成静止的雪。
梁毅吸了一口烟,把烟圈压在掌心里,碎成灰:“她没走远。十年前,你留下了信,信里写着—不要告诉他。你写得满篇颤抖。后来信没了,围巾在村口的树上找到的,这是阿梅当年捡的。”他把一个名字念出来,平平淡淡,像念账:“小雪。”
雪越下越大,落在照片上,像又盖了一层。沈雪的视线越聚越窄,像被压在井里,往上看只见狼藉的白。她突然笑了,笑得短促而不自然,一种东西在她胸里劈啪作响。她把照片捧到鼻尖,闻到纸、旧汗和一点铁锈的味道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被雪吞去一半,像被关门的结果。梁毅放下烟,眼睛微亮:“他一直在找你。”四个字落地,像一把针扎进死水。沈雪的双手僵住,指间的雪融成的水珠颤成了针尖上的光。
她没有哭。雪把一切声音淹没,只有自己的呼吸、手心里融化的雪和照片上婴儿闭着的眼在看着她。她突然明白,有些离开不是逃避,而是把自己埋进了别人眼里。她抬起头,雪花打在睫毛上,化作一串小小的水珠,滴进她的眼里。
梁毅的声音更近了,粗的,像破了网的绳索:“他在南边的医院做了手术,手上带着个小气球,天天去那儿吹。阿梅看到过,阿梅说他叫你妈,叫了两声,声音里全是下来挖地的响。你想不想去看看?”他不等回答,转身把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,也带着一种命令。
沈雪把照片收进围巾里,像把一件还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封存。她没有马上走,站在门槛上,外面的雪像一片无边的白,脚印一直延伸到消失。她的嘴唇动了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带我去。”声音里有条缝,透出灯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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