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下瘦长，像被风慢慢抽干的绸。尼姑庵的石阶黑湿，青苔在阶缝里喘气。门外来的那个人一只脚踏在阶上，停了又停，像怕惊动什么古旧的秘密。

他脱了草鞋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灰。剃过的头皮发亮，雨珠沿着头颅拐角滑落，贴在耳后。他把篮子放在门边，篮里裹着一块湿布，布边露出木屑和一点焦黑的东西。

庵里出来的是一位老尼，眉毛像刻刀刻的横线，声音平得像砍柴的节拍：“你来了。”她不伸手去接篮子，手背在袖中，眼睛却没有离开篮子。

男人低着头，像在听地面上的命令。他的口音粗糙，像山里带来的石子：“师傅——我去干活。”话停得短，连“师傅”两个字也像小心翼翼放下的碗。

老尼走近了，脚步慢，雨声在她身后空出一个空洞。她伸手，从篮里掏出一件东西，是一匹小木马，鞋印处被火烤过的黑边还在。老尼的手指触到木头的刻痕，指腹一颤，像摸到了旧时的名字。

年轻的手抽了一下，像是被捅到肉里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细，像沙子被翻动：“是我做的。昨夜从荒屋里捡的，想着拿来当庵里的柴火。”

屋檐下的风像刀，老尼抬头。她看得很清楚：男人左耳后有一道白色的疤，疤边还有一圈褪色的皮珠，像小时候被热水烫过的印记。她眼底一阵错愕，随即硬生生收住。

庵里另一个年轻的尼子走过来，声音轻，像在念经：“新来的，别惹婆子动气。她……她记性比谁都清楚。”话没说完就停了，像怕把什么踩碎。

老尼把木马翻过来，指着一处小小的刻字，字已被烧得模糊，但仍能识出一个扭曲的名字。雨点掉在字上，像在给字洗泪。她抬眼看向男人，声音忽然冷得清晰：“这个名字，你是不是认识？”

男人的手攥住篮沿，掌心的纹路像老年人的地图。他吞了口气，声音低而短促：“认识。小时候做的。”他的眼睛很黑，那黑里藏着一条河，流过来时带着泥和旧刀。他没有解释为何木马在荒屋里，也不说明烧焦的味从何而来。

老尼坐到阶上，雨打在她的袍袖，发出细碎的节奏。她的手伸进袖中，摸到一小包东西，解开，是一撮干燥的发丝，绑着一圈退了色的红线。她没有看那发丝很久——像看一张欠字条。

屋外的风停了，整个庵像屏住了呼吸。年轻的尼子轻声说：“当年失火那晚……”她的话被吞进了雨里。

那句未说完的话在院子空旷处震了一下，像被人敲起的铁盆。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断了弦的弓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那撮发。触感细碎，像被岁月磨薄的纸。

老尼把发丝放在男人手心，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怜惜，只像一把称：“如果你真的想当和尚，就站着，不许走。你欠别人的，不是念经就能还得清。”

男人闭上了眼，眼皮下那道疤像船上的旧桩，年复一年被波浪磨光。他张开口，要说话，又收了回去。时间在这一暗一明之间拉长，雨像细针，一次次敲在男人的背上。

他终于轻声道：“我本来想逃掉。我以为剃了头，就能忘了那夜。”他的话像掷在井里的石头，发出沉闷的回声。老尼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，指尖碰到那处疤痕，停了三秒。

她把那撮发从他手中拿回，平平地塞进自己袖里，像放入一枚硬币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笑，只是说了一句简单到像命令的话：“明早八更，你去河边，把荒屋周围的枯木都搬出去。还有，别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。”

男人点头。雨在他脚边汇成一滩黑水，他的倒影被撕成碎块。他弯腰去捡篮子，手指碰到木马的马头，指节苍白。他回头看向老尼，欲言又止，声音像电闪前的寂静：“师傅——你知道那夜是谁点的火吗？”

老尼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，一字一顿：“知道。”她站在门槛上，雨水顺着她的衣袖滴落，像是从一个旧伤里冒出的血。她没有告诉他名字，只垂手看着远处的林子，像在数着什么，像在等着第二天的钟声。

男人收起了木马，篮子里的湿布把焦黑的边儿遮住。风又开始了，刮得更急，像要把过往一切都吹干。门口的风铃被擦着，发出短促的、又转瞬消失的响声。老尼没有转身去听，只是抬手，把那撮被她攥住的发丝紧紧一握，指甲把红线勒得白了一圈。

她的声音低到几乎不是对他，而是对那条曾经有名字的夜晚说：“明早，你要替那些不能来了的，做一件活——不许回避，不许撒谎。做完了，谁也不问你从哪来。”

男人看着她的手，手里木马的耳朵被雨打得发出微响。他闭上眼，像在把某样东西交上去。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，木门的缝里露出半张老脸，老尼的目光像一把锁，锁住了他的过去，也锁住了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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