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雨停了，屋檐滴落像倒数。门把手凉，指尖有旧漆剥落的质感。洗屋先生把双手插进口袋，抬脚跨进门，鞋底的泥一寸一寸把地板上的灰揉开。屋里是热的。热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馒头，夹着洗衣粉的香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腥。窗帘边上有一道被手指拽扯的褶皱，像人习惯性挠的地方。

“你来得真准。”女子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抱着一盒还没封的纸箱。话多而快，像家里装不下的话都往外倒。她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，连词尾都软了两分：“我这几天——唉，行了，你先照着看着点儿吧，地不用擦太猛，那个……别碰那盆花，叶子脆。”

他点头，动作轻。抬手掀开窗台的布，指尖触到一撮发丝，细而干，粘着尘。没有问怎样来的。用布把它裹好，像包一粒生米。他从背包里抽出小瓶清洁剂，喷几下，横扫。声音很小，像在数数：一、二、三。他的句子短，平稳，像量角器一样不带感情的弧度。

她盯着他洗过的镜子，镜子里映出两个人：她的脸有疲惫，像被揉皱的信纸；他只是一张在做事的脸。她忽然把手伸进箱子里，摸出一只小布鞋，鞋面褪色，边沿有水渍。她的指节白了又红，像弹簧被按住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咽了口气，声音变小，像收起了针，“阿宇小时候的。”

他停了下，擦手的动作也慢了。屋里又沉。窗外有邻居的喇叭声，近处是水龙头滴答。他没有看她，目光在房间里游走，从墙角的旧玩具车到厨房台面上擦得有条纹的油渍。每样东西都像被时间分层，一层一层地翻出来。

“你还打算留着？”他问。

她笑得歪了，笑声里带着干笑、带着惊慌：“留着能怎么样？都走了。走得干干净净。”话说得利索，却在最后一个字掉成了碎末。她把小鞋揣回箱子，手指按着鞋头，像怕它跳出来。“有人说，东西多了会有影子，会让人回头。我说，别扯，那谁信啊。”

洗屋先生把手伸进箱子，指尖碰到一张折得发黄的照片。他没有急着打开。照片的边缘有剥落的胶，像旧伤痕。他慢慢把照片抚平，像给伤口上药。照片里是两个人，男人的脸被咖啡渍擦过，孩子的眼睛却清晰。背面有一行字：阿宇，别哭，爸爸回去工作了。字迹歪斜，像被人用力压过。

她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拉了弦。“那是他小时候写给他的吧。”她说这句话时，舌头在牙缝里磕了两下，语气里有怯怯的自责。她低头，指尖在照片边缘画了圈，圈里是发霉的墨。

他把照片放回去，不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和墙上钟表不经意的秒针。她看着那块空着的墙，好像墙的空白能把声音吞掉。终于，她的手伸向墙角的一处旧漆——那里有孩子的小手印，指缝里卡着灰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睛湿了。不是泪，像是被屋里闷出的雾。她皱起眉，低声说：“有时候，我会听到他在客厅踩脚步，真的。然后我就——”她笑出声来，笑里有哀，也有怨：“我就想，别吓我。不要再回来。”

洗屋先生没有安慰。他拿起抹布，擦那处手印。布在墙上摩擦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手印一点点褪去，像有人把记忆从纸上抹掉。擦到最后一小块，布上沾了黑色的粉。她盯着那团黑色，突然说了一句，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来：“他从来不叫我妈妈，他叫我——”她吞住，声音像被锁起来。

门把手在手的摩挲下冷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包里掏出名片，不动声色地放在桌上。名片上只有三个字：洗屋先生。字并不花哨，像他的手势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指尖碰到名片边缘，像触到了冰。

她说：“你会把这些都擦掉吗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，一束光落在那双小布鞋上，鞋尖的线头在光里晃着。洗屋先生把抹布叠好，收进包里，最后看了看箱子，又看了看墙上的空白。他伸手，轻轻盖上了那只小布鞋，像放下一枚标记。

门在他手背下关起，低沉一声。她站在门边，眼睛迷离，嘴里重复着：“别回来。”像是许了一个誓。门缝里漏出一条冷冷的光线，像新开的刀口。光在地板上停了一瞬，像人眼里最后的念头，然后全部被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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