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旧瓦上，像一把细小的钉子。林舟站在门槛，脚背碰到门槛处一圈发黑的霉斑，手里攥着一把早已磨圆边的钥匙。她没有马上进屋，只是把钥匙在掌心绕了三圈，像数着什么。门缝里钻出一股热气，夹着酱油和旧纸香，屋内的灯还亮着，黄色，薄得像纸。

屋里坐着两个人。阿满靠在炕沿，腿搭着，烟蒂在指缝里发着不耐烦的红。方墨坐在桌前，一本翻了一半的账簿摊开，笔停在空处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有一种不习惯任何紧张的平静，像是海里突然平静下来。

阿满叫声不耐：“回来了？这雨……别把衣服搞湿了。”他把烟往后掐，声音里有尘土和过去几年的怨念，语速粗糙，像手背上的茧。

林舟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手指有些湿。她的声音很短，断成几节：“我来取那箱东西。”她看了看桌上那只盖着布的木箱，布角上有谁的唇印，已经被雨打散成花。

方墨站起，脚步不慌不忙，整个人像一张折得平整的纸。他的语气温和，但词句里永远夹着句法的秩序：“林舟，你要不要坐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一起整理。”他伸出手，指尖还残留着账簿上碳粉的灰。

林舟摇头。她的指尖在箱扣上戳了好一会儿，像在探口香糖的粘性。打开箱子，先是霉味扑出来，随后是冬天的袜子、几封发黄的信、还有一本小册子，封面裂成鱼鳞。她一根一根地翻看，动作小而有力。

阿满凑过去，指着一本小册子笑：“这玩意儿，小时候你还用来夹纸鹞呢。”他说完，笑声里却有刀口。

林舟翻到最后一页，纸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三个人，年少的笑里有牙缝，笑得像要把世界拆开。她的手指僵了一下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字：给千岁的，将来别忘了回家吃饭。笔迹熟悉，却不是父亲的。那一瞬间，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远了；雨，钟表的滴答，阿满的吆喝，都像被玻璃罩住。

她把照片拿得更近，指节白了。方墨的眼睛微动，像是对一个旧谜题重新排列拼图。他伸手想拿，林舟一下子缩回去，声音很轻：“你写的吗？”

方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翻开那本账簿，指头在某一行停住，像找到了某个断裂处的线头。他说话慢，像测温度：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写字的人走得早。你要知道的，都在这里。”他的手没有伸向照片，却像把光投在上面。

阿满站起来，屁股的吱呀声比雨声都响。他踩着地砖，带着泥的声音：“别扯这些旧事了，吃饭去。”他说完，目光扫过林舟的脸，粗哑里透着挑衅，像干瘪的拳头。

林舟把照片塞进怀里。她的手背在颤，一次短促的颤抖，像下意识想要把一把火压住。她说了句几乎被雨吞掉的话：“如果他没走……”话到这儿，她停了。房间像被潮气压住，呼吸难受。

方墨低下头，笔削纸的声音清晰：“如果他没走，你会怎么做？”他抬头，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理性的试探。林舟的唇抿了抿，像海面上一道被风扯出的褶皱。

她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，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抹过，好像想把上面的字擦干净。然后她把照片翻转，照片背后的字被雨水模糊成两条浅浅的河。她用力吹了口气，纸片上的水雾瞬间翻涌。

雨停得像被切断。屋外，猫叫了一声，声音冷得像刀。林舟站起来，背影把桌上的灯影拉得长长的。她把箱子扣好，扣子合上的时候，像有东西被彻底按下。她的手落下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印。
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方墨还坐着，手里拿着那本账簿，眼睛望着桌上的空白处。阿满已经抽起烟来，火光在黑里跳动。林舟的声音很干，像翻过砂纸：“我会回来。”

方墨微微点头，像回答了一个数学题。他的声音仍旧平静：“我知道。”

门打开的一瞬，风把屋里的热气全卷出去。林舟跨出门，雨后的空气里有被洗去的世界的清冷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感觉到照片的湿冷。她没有把它拿出来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声响像一只鸟的骨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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