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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还在挤压,宫殿的檐下留着夜未干的寒露。光斜在石阶上,像一把不用的刀,冷得让人忘记要说话。殿内只剩下两盏低矮的铜灯,灯芯橙得像要溶开,影子把墙分成两块,再分成更多不肯和解的暗。
夜澜坐在靠窗的矮榻上,连靠背也不用。他的衣袍薄得几乎透明,肩膀上起了细小的羽茧。手里拽着一只布制的马,马的缝线歪歪扭扭,眼睛是一颗褪了色的黑扣子。每次他看那匹马,指尖都会在老旧的绒毛上绕一圈,然后急速收回,像是在怕触碰到什么。
门开了,柳白进来,脚步像读书人的句子——有停有顿。他把药匣放在矮几上,桐木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空气。他看了夜澜一眼,眼角有比问候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习惯性的衡量与逃避。
“殿下,”柳白的声线绷着,长句落下像条链子,“最近您的夜里翻身多,睡得也浅。若是再这样,内脏与心肺恐难为继。我可以换方,休要再靠凉茶敷衍。”
夜澜没有抬头。布马在他手中被掐了一个褶子。他的声音很短,像锋利的纸条被撕开:“换。”
阿素从侧门挤进来,带着泥土和稀饭的气味,她脱口就是一阵方言似的快话:“殿下,您昨夜又喊他名字,唤得吓着值夜的——说了不要叫着,可您一叫就不住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手背磨着围裙,眼里带着不敢直看的恍惚。
夜澜的手停了。布马的耳朵被他无意识地咬住了一角。他收声,像是一张被折叠的纸悄然合上。屋里只剩下灯油燃烧细小的喘息。柳白又说了几句话,字字像是为了把夜澜从记忆里拽回来,声音里有着医生惯有的温度和条理。
他突然把布马按在胸口,布料下热湿了一圈。那湿度不是汗,像是泪的余温。阿素的脸色抽了一下,手里的盆沿着方向倾斜,水晃出一个亮环。
“叫他?”夜澜抬头了,眼睛里有漠然,也有脆弱。他的瞳孔不大,目光在柳白和阿素之间来回,好像在选择一场审判的陪审。声音又短了:“叫——沈从。”
阿素愣住,口里冒出软糯的声音:“殿下,沈公子不是——”她还没把话说完,夜澜把布马塞进她手里,那只小马的缝线处有一粒暗沉的干血。
空气里有东西碎开。柳白浅吸一口气,手指搭在药匣上,力量像被抽走了一半。他怯怯地问:“他……他如今可在?”
夜澜的嘴角没有笑。他慢慢伸出袖子,翻露出右臂内侧一条旧疤,疤里残存着一圈淡淡的缝线痕迹,好像针脚从未真正松开。那是人家逝去时留下的急救,却又像被刻意保留的记号。
“他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是最安静的宣判,像把什么确凿的东西摔在地上。灯光切在那条疤上,疤的颜色在皮肤里活像一枚旧铜镜,映出更深的空。阿素的手在颤,布马的钮扣眼里吞了她的指甲。
柳白的回答拖成了长句,里面塞着历年的礼数和医生的无力:“殿下,若是要守丧,按礼——”
夜澜截断了他:“不用礼。”他站起,动作忽然干净利落,像是扯掉一层旧布。他把布马贴在唇边,轻轻一嗅,像闻到儿时的药味,然后把马头撕下一小块绒,塞进自己口里,咬了下去。
屋里一瞬间寂静,连灯芯都缩紧了。阿素的眼泪溢出来,滚过鼻梁,滴在布马的最后一块绒上。柳白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转,找不到要说的医语。
“我不是怕死人。”夜澜低声说,吐出布絮的纤维在灯光下浮着微微的白。声音像是凭空挖出一个洞,“我只是怕他走了以后,没人替我收章他的全世界。”他的手摊开,里面是那枚旧钮扣,扣眼里塞着一撮灰色的发绺。
这句话像是重锤。阿素的呼吸散成杂音。柳白的背脊骤然弯了一寸,他看见那撮发绺,就像看见了别人的骨头。
夜澜一步一步走向窗边,窗外一只乌鸦在屋檐上停住,身影硬得像铁。夜澜伸手,乌鸦并不飞,他的手颤得厉害,却没有放松。
他把发绺贴在额头,闭上眼。灯光把他脸割成两半,一半是帝王的白纸,一半是被翻过的旧页。他仿佛在给谁读出最后一页,声音低,但清晰到像是通牒:“明日下葬。你们都得来。看我把他葬得比我的权力更高。”
话落,窗外寒风一窜,带走了乌鸦的一声短促啼叫,也带走了屋里最后一团不肯服软的温度。夜澜的手还按着额头,指腹把那撮头发按扁成一片,像是把记忆压住,不让它跑掉。
阿素扶着布马,布马的布边被咬出一个洞,洞里露出棉絮,全是白得刺目的旧日子。柳白收起药匣,却忘了关上。他的背影在门口被拉长,像一页被翻过的旧纸条。
夜澜再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暗影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窗棂外的天正在亮,但亮得没有温度,像有人把光冷藏了。
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给自己的,嘴唇几乎贴着布马的缝隙:“如果明日没人哭,我就一个人哭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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