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车灯像没定神的眼。屋里只有一盏黄灯，光斜在磨砂的茶几上，投出一片油渍的圆。老李坐在沙发边缘，肩膀像斜了的篾椅，手掌朝下放在膝上，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浸过。

林静把听诊器挂在颈上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先看他手的背，触了触骨节，再把他的手翻起，掌心里有老茧和新愈的小口子。她的声线平稳，话像针线一样细：“放轻松，不要绷着。告诉我，哪里疼，是刺痛还是麻？”

老李只瞟了她一眼，眼角睡意和倦色混成泥。他的声音短，像截断的烟：“都疼。别问那么多。”话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恼怒，像往常的粗糙。

林静没被推开，她把手套的指尖轻伸过去，按住他的腕骨，指间能感到微弱的搏动。她的手指不多话，但动作有耐心，像在修理一件旧器物：“我给你做个功能练习，慢慢弯，跟着我数，三下为一组。不要急。”

老李呼出一口气，仿佛把怒气和疲惫都压在胸腔底。第一次他只动了半个关节，第二次多了两毫米。第三次，手指突然松了一下，像旧锁被抠开的瞬间。房间里掉出一根烟蒂，灰尘像小船漂动。

林静眼皮没动，但语速放慢，带着测量与期待：“很好，再来。”她伸手想握住他的手，老李却猛地缩回，一只手掏进外套口袋，动作急促，像怕被人看到什么。手伸出来时，掌心里多了一张折叠得旧旧的车票，纸边发黄，角落写着一个稚嫩的名字和日期。

车票在灯下像一片干叶。林静的眉头一动，但她没有马上看，只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
老李的指节用力，纸在指缝里吱呀作响。他的语速像碎石滚下坡，“那是去年。给她买的。生日那天的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些东西裂开了，不是哭，也不是笑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的承认。

她把票接过去，纸上孩子的名字歪歪扭扭，有一处被什么擦过，留下一条浅浅的指痕。林静的声音像温热的水泼在冷铁上：“你为什么没去？”

老李抬头，眼睛里有一道干裂的光，他吐出两个字，像把刀片吞了回去：“怕。”话落得极短，像别人的话。他的肩膀掉下来，像是终结了什么耗尽的力气。

房间里一时沉得能听到窗外雨敲玻璃的细小节奏。老李的手还缩着，指甲缝里藏着黑土，像是抓过什么又悔得放手。林静把车票平放在茶几上，手指抚过那笔稚拙的名字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外面路灯闪了两下，街道上有影子挤过。老李突然站起来，椅子吱的一声，他的背影在灯下扭曲。门口的风把雨带进来，打在他厚实的肩膀上。他按着门框，看着远处没有名字的街。

他转过头来，眼睛里有点湿，但不滴下来，像放在火炉边的盐。声音又短又干：“我走了吗？”

林静站在他身后，手心还留着他刚才的温度。她没有许诺，但她的口气变了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确定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去。”

老李把车票攥回掌心，像护着一根断了的绳子。他站在门口，指尖把票捏得发白，门外雨滴落在他的鞋面上，溅成小小的痕迹。他慢慢伸手，最后没有把门关上，只是把票贴在胸口，像按着什么旧伤。
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沉到只剩唇齿：“她还会叫我爸爸吗？”

门缝里，雨声像刀。林静没有立刻回答。老李把车票的边角贴到心口，指尖颤得很厉害，像要把纸撕成两半。他的眼睛紧盯着那道缝，像盯着回来的路，像在算着能不能跨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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