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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只开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,光像温水一样慢慢淌在桌面上。油锅里发出短促的咝声,蒜瓣在油里翻滚,偶尔有小小的黑点跳起来,打在瓷瓦上溅出一行暗影。小柔站在灶台前,袖口被热气撑得微微发亮,她用菜刀按着节奏把青菜切成指节长短,手指动作熟练但停顿时总会有一点迟疑。
门口的布帘被手肘拂了一下,舅舅进来时还挂着门外风里的寒意,肩上的旧棉袄褶皱里带着花粉味和烟味。他把钥匙随手扔进碗筐,声音粗糙又低:“你煮得香一点,我这两天早上没吃饱。”
小柔回过头,眼里有光穿过蒸汽:“舅舅别瞎说了,来了就坐。你手先洗一下,别带着城里的尘。”她的话不急不缓,像在叙述一件不想被打断的家务,手背擦去刀刃上的菜屑,指尖还留着淡淡的韭菜香。
舅舅把手搓在水龙头下一拧,水流劈啪。洗手的动作粗,指甲缝里有冬章采石的黑泥。他一边洗,一边用那种见招拆招的口气说话:“你家那小子,什么时候回来?说好了过年这会儿,结果又——”话没说完,声音被蒸汽吞没。
小柔把已经焯好的青菜推到一边,手指在碗缘画了个圈,眼神飘过那只被塑料袋包着的小碗。碗上压着一张褪色的生日卡,边角已经卷起。她很轻很轻地说:“他临走前把这碗放在柜子里,说给孩子留的。有人说不该留,可我就放着。哪怕是个习惯。”
舅舅的手停了一下,水珠沿着手背滑落,他把眼睛凑近那小碗,指尖颤了第二下,粗声低笑:“哎哟,你还真带劲儿。咱家人就是这脾气,心里放个座儿不松手。”他伸手拿过那张生日卡,指尖带着煤灰印,骨节分明,像是能掰开过往。他的语速忽然变得很慢,像把每个字都交给了灶里的火:“我城里见过他。上个月,在站台旁边,背着包,帽檐低着——”
这一句话像一把小刀在桌面上剜出了一个小口。空气里的蒜香瞬间变得苦涩。小柔的刀停在半空,刀刃映出她眼里的亮影。她只问了一句,声音被压低到像从锅底冒出来的气泡:“他……跟你说什么了?”舅舅把卡片折了折,灰白的指节紧紧贴着卡纸,像在数着它的年日。
“他没说,要我帮忙看着你。”舅舅笑,笑里没有轻松,“他说他得走一阵,回不来。让我把话先留这——”他把手伸到桌下一摸,从袖里掏出一件东西,一副旧眼镜,镜圈上有一条细细的划痕。小柔认出那划痕,是她给丈夫修电动车时留下的。同一时间,她记起厨房里那把小凳,凳腿上有一圈被油滴烧黑的痕迹——那是他常常靠着蹲下时留下的。
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指抠了一下,很小的疼,却清晰。她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把眼镜放到掌心,像是在数着一段时间。舅舅在一旁把肉片往锅里一丢,锅里立刻发出猛烈的嘶响,油花翻腾,像是把这些话都炸了出来。
“你看着吧,”舅舅把话拉回日常,字句干脆没有拖泥带水,“这一桌子,我和你一起整。别让孩子空着座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老派男子的笃定,不容反驳。不过当他把目光移到窗外那张贴了红圈的日历上时,手指微微颤抖,像是触到了一个旧日的瘤子。
小柔把两只碗放到桌上,一只盛了热腾腾的汤,一只空着。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,蒸汽把灯泡周围的光晕拉长。她把空碗推向舅舅,眼神很平静:“你坐。”
舅舅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,手放在碗沿上,指节背出的青筋像一条细小的路线。他没有立刻接碗,停顿像一道门,开的慢,关的更慢。他最终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把掌心按在那只空碗上,掌心的灰与热,像是把过往的字句都压在了缝里。
窗外突然刮起风,布帘颤了一下,灯光摇曳。锅里的汤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嘟,像是答应,又像是拒绝。小柔伸手把那只空碗收回,手指触到舅舅掌心的粗糙,停住了。她把碗放在了孩子经常坐的位置上,轻轻一推,碗滚了半个轮回,刚好卡在桌面小小的缺口里。那一刻,厨房里像被按了暂停键,只有油香和蒸汽在台灯下缓缓呼吸。
舅舅突然笑了,笑声里有点干:“好了。吃吧。别愣着,冷了就没味儿。”话外的意思像没说出口的话,一点点沉在汤里。小柔端起汤碗,把脸靠近热气,蒸汽在她鼻尖上留下一点温度,她挺直了背,像是把一件旧衣服重新披上,却不敢去动那口悔恨的缝隙。
锅里的汤慢慢被碗吸去,碗边缘留下小小的一圈油光。窗外的光线收紧,变成一道口袋,装着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只空碗。舅舅咳了一声,声音低低:“他走得匆忙,东西少。他告诉我,不管怎样,饭桌上有座就好。”小柔把碗放回桌上,手指按在边缘,指尖冻得有点白。
最后,舅舅把他的烟盒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小条子。字很小,像是被风吹过许多次。他没有说拿给谁,只是把那张纸滑到小柔面前。纸上一个名字,两个字,字迹熟悉到像从她体内掏出来的声音:孩子的父亲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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