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箱在天花板上抖了两下，像是呼吸。墨白趴在冰冷的瓷砖上，手指间还残留着擦玻璃时的划痕。视野边缘有一个半透明的界面，数字在跳：00:17:42。每一秒都像是针，扎得不重但持续。墙角有一只被压扁的布偶，眼珠凹陷，线头像被人慌乱扯断的心。

他慢慢坐起来，肩膀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背后的墙壁湿了一大片，颜色不是鲜红，更像是被时间慢慢腐蚀的暗褐。墨白低头看手掌，掌心干裂，微微发白。屋里没有窗，只有门缝下漏进来的黄灯，像是别人的眼神，窥着他的眉眼。

“你醒了？”声音从门后挤出来。粗糙，带着北方小城的热劲和没打磨的钝。老吴的脸在门框外探进来，他的帽檐压得低，嘴角剩下一条旧口香糖粘过的白筋。每次说话都像是在翻旧账，字句里带着烟味。

墨白抬眼。眼神快，短。像刀背划过水面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摸了摸脖子，那里有一圈轻微的压痕，像是绳子刚解开的痕迹。老吴咧嘴一笑，笑容里有股倔强的温度。“别装行吧，你脸色比死人还好。来，桌上。”他把一个塑料饭盒推到墨白面前，盖上贴着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。

便签纸上的数字不是规则的码，像是心跳的间隔。墨白用指节划过，指节敲击纸面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弹，像敲门。食物是冷的，汤水里漂着几片蔬菜，散发出湿润的铁腥味。吃下去时，味道先是薄，然后一点点吞噬了他的胃，从内往外牵引出一股空虚，像被抽空的抽屉。

“规则又变了。”老吴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把锡纸包裹的东西，撕开，露出一团褐色的药丸。他像交代家常事一样说，声音低且随意，“谁先到出口，谁有选择权。别把信纸当真，纸上写的是安慰，不是真相。”

门嘎吱一声，裂出一道狭长的缝。门缝里滑进一张照片，边缘被踩得卷曲。墨白弯腰捡起，指尖觉得凉。照片上是一个卧室：有台旧式风扇，窗帘半拉，一盏夜灯亮着。他认得那床单的印花，是自己家的。照片一角，用孩子的蜡笔字写着三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被人逼着写的字：别醒。

心口猛地一沉。墨白的呼吸变短。老吴的笑声停在喉咙里，像卡住的扣子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暖。屋子里其他人的影子从门缝里溜进，脚步声像落叶干，轻却有重量。有人低声嘟囔，像背诵家谱：‘真相——真相——’却从来没有把句子说完。

天花板的灯箱忽然一暗，声音像被拧小了。界面上跳出一句话，字体冷静到无情：选择一项，将失去一项。下方是三扇门的图标，分别标注：记忆、身体、名字。墨白的指尖在饭盒边缘颤了两下，像要抓住什么又放手。老吴咧嘴笑，像是赌徒听到翻牌那一刻，嘴里塞着烟和无谓的希望：“兄弟，别傻，东西能换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缝里的阴影伸出一只手。手掌白得像纸，上面沾着旧照片一角一样的褐色斑点。手指触碰到墨白的额头，冷。像是把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，按在桌上。墨白看见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清晰画面：他在天台上放风筝，一个声音在背后喊“别放手”，他转头去看，什么也没有。那一瞬，他竟然记起了父亲在镜子前的背影，有一道刀痕从肩胛延伸到颈根，像是被谁刻下的答案，却没有痛。

老吴把烟掐灭，声音忽然变得缓慢，“有些代价，拿了便是拿了，谁也退不回去。”他的眼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条被长年挤压成形的疲惫。墨白抓住那只手的指尖，指甲陷得生疼。他知道选择是什么，却不知道哪一个会让他回家，或者彻底抛弃曾经的自己。

界面上的倒计时跳到00:00:09。灯光像心跳，忽亮忽暗。墨白吞了口凉，声音低得像压在地板下的石子：“告诉我，名字会怎样？”

回声像被风抽过屋顶，门缝里传来不紧不慢的回答，像是规则的低语，也像是在念经：“名字被带走后，你仍然可以行走，但没人会喊你的名字。你可以拼命活着，但没有人记得你的死。”

墨白的视线横切过那张卧室的照片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床头的玩具。手心里，照片边缘的一小撮纸屑悄然剥落，露出下面的一行小字，尖利得像针：他曾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儿，然后撕掉。墨白的肋骨像被人轻轻折叠，疼得里边传来一声空洞的笑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时间收缩成一条细线，绕在嗓子上。最后一秒，墨白把照片叠好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，手指按在温热的布边上，像是在按住某个还在跳动的秘密。灯箱彻底熄灭，黑一下吞没了屋子，只有门缝外，有人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——并非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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