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，屋顶的水珠还在钢索上跳着碎拍，像是在数数脚步。她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，指尖在玻璃罐的脊纹上来回摩挲，指甲缝里带着旧胶水的白色。罐子里是折好的小纸星——那年他们用课本边角纸折的，写了名字，藏在角落里像秘密。她一颗一颗慢慢数，声音小到只够自己听：“一，二，三——”城市远处的霓虹扩散成条带，像被水揉开的颜料。

他来了，脚步没有先前那样轻，带着雨和煤气味，伞柄敲击地面有节奏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眼神像霜里压着的草，缩得紧。话很快。他说：“来了。”简单两个字，像扔了件衣服在椅子上。

她抬头，眼神长。话也长：“你来得真准，雨后总是凉，我怕星星湿了。”她把罐子向他递过去，手肘微微颤。她的语速有种习惯性的拉长，像把话放进盒子里慢慢推出。对面的人听着，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划，像是在量一把刀刃的长短。

他接过罐子，用拇指挑了一颗纸星，动作干净利落。那颗纸星有她当年的字迹，字有点歪，像被风吹过的窗帘。男人没有说话，他把纸星摊开，翻到反面——那里多了一行小字，笔迹别扭，像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手写：“星星。”他眼底闪过一个短暂的笑，像刀口后的小光。

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击。问题堆在喉头，像一把旧钥匙难插。他先说了，一个名字，说得像陈述天气：“他叫星星。”声音平静到可怕。她的笑僵了，像被冰贴住。她想要否认，想要笑回去说那只是玩笑，玩具话，童年的把戏。声音到了嘴边，变成了另一件东西——窒息。

他说话还是短句：“他三岁。你给他做过一顶小帽子，照片上他戴着。”他把那张照片递给她，指尖有潮气。照片里是他背着一个孩子，孩子把一颗纸星举得高高的，阳光穿过纸缝，像是要点燃。她看着孩子的嘴角和那个被褶皱遮住的笑，那笑和她记忆里属于她的那种笑重叠，却又不是。那一刻，屋顶的风倏地静了，像有人按住了整个城市的呼吸。

她的手动了。很多年前她把名字写在一颗纸星上，塞进他的口袋，作为某种可以随身带走的誓言。现在他把那颗星从罐里掏出，字迹被汗渍模糊，一半像她的字，一半像别人的笔触。他把纸星对折塞回口袋，动作像放下砝码。她听见自己说：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他回：“说了你也不会来。”话短，像剃过的发梢。

她笑出声，笑里有血。他转身要走，肩膀上挂着刚才夜色的凉薄。他的脚步沿着楼梯的铁板，发出规律的声音，像坠落的种子。她按住罐子的盖，指节白了。露天的灯转了一个圈，发出不耐烦的嗡声，光影在她脸上割成两半。她伸手去拽他的衣角——只碰到了空。

罐子滑出她怀里，纸星撒了一地，湿了的纸角在积水里翻卷。她弯腰抓起一颗，手掌还留着那一撮温度——不是他的，是被雨和太阳和别人的指尖共同温过的。她把那小小的星紧贴胸口，像做最后一次心脏按压。屋顶上的风把它撕开了一点，纸里露出一行小小的字：不是你的，不是他的，只是小孩开的名。楼道里关门声像最后一颗钮扣被扣上，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，像一个句号落下。她站着，听见自己心跳里有东西随之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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