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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的灯已被人调低,台阶上铺着一层湿润的桂花,踩上去有细碎的声音。顾辰靠着石栏,左手不紧不慢地旋着袖扣,右手挡着一缕落在眼角的灯光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叠在带着油光的锦鲤上,水面轻轻颤着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,鞋跟敲击青石,节奏不急。章野的外套上有泥,袖口磨破,眉眼之间像山风——冷而干净。他没有看石栏上那只手,而是停在顾辰面前,体温与酒味混合,低着头说话的语速慢得像要把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顾辰的声音像折叠过的纸,一碰就皱,偏着头,笑里带晦涩,“别把这地方当成你能炫耀的舞台。”他把袖口往下一拉,仿佛拉平了某种不安。
章野举了举手,手心有伤疤,像旧账页翻过的声音。他笑得薄,“炫耀?我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你到底愿不愿意,别再把喜欢当作样子。”
顾辰眯了眯眼,话被枝蔓挡住,“你闭嘴。你凭什么教我怎么喜欢一个人?”他的话快,带点不安。手指猛然一紧,袖扣脱落,顺着栏杆掉进水面,溅起一圈小小的光。
章野伸手,把顾辰的手按回去,动作轻得像解一个结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因为我等你不动的时候,替你把周围的钉子都拔了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她。”他翻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了的照片,照片边缘沾着桂花粉末,那是林夕抱着一个孩子的背影,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。
顾辰凑过去,手指碰到照片边,像触到别人的刀。草木在风里发出细碎声,像是替谁喘气。林夕从廊下出来,长裙沾着几处晚露,声音并不高,但每个字都贴着温度,“够了,顾辰,章野,别再像以前那样,拿伤口互相比谁更痛。”她的手里夹着一封信,纸角被揉出两个褶。
章野没有移开手。他把照片扔向石池,照片划过空气,落在水面上,浸出一圈墨色。然后,他抬手,利落地扯下顾辰手腕上的表。表面反光碎成很多小点,像被搓碎的时间。
“这块表,我在你小时候修过一次。”章野的指节泛白,声音里有他早年累积的土腥,“那次你哭着要求我别拆你爸的旧表。我修了。你不记得。”他把表递了回来,顾辰伸手去拿,动作僵得像做戏,“现在,我把它扔了。”章野的手一抖,表落入水中,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消失在一次溅起的水花里。
水花落下。顾辰的侧脸被灯拉长,眼里突然有了湿润,却不是为表。林夕站在两人中间,慢慢把那封信摊开,眼神直直地按在顾辰脸上,“我已经怀孕了,章野的孩子。不是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没有恫吓,只有结论。那一句话像一把刀,不漂亮,但切得精确,把顾辰所有能倚靠的地方割开。
顾辰的手颤着,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,但又像没听懂。他的嘴在动,像想要把一句话吞回去。庭院彻底静了,连锦鲤也不游。章野的笑里没有锋芒,只有凉,“你有钱可以买回很多东西,买不回等你的那段时间。聪明的人就知道什么时候停手,傻的,像你,会以为拿光了就赢了。”
顾辰往前一步,鞋尖踏湿了桂花,他的声音终于干了,“你们在演一场好戏吗?把我当笑话,行不行?”话像是摔出去的杯子,碎得干净。林夕的手颤了一下,纸边沾着墨印,像是还留着谁的名字。
章野看着顾辰,眼里没有怜悯,“不是笑话。只是收拾残局。你从来都不知道,什么叫承担。”他转身,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,朝回廊走去。顾辰站在灯光下面,手插在空空的表带里,像一只被掏空的鸟。
最后,林夕把信折好,递给顾辰,动作像放下一个沉甸甸的物件,“这是孩子的名字和医院的条。我不想再听你说未来两字。你若想要未来,得先学会承受现在的痛。”她的声音冰了,像池水里石子的回声。
顾辰接过信,手指触到那个折痕的地方,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他低头看池水——表沉下去了,碎光在水底浮着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他抬头,想说什么,却只看见林夕的背影混入夜色。风把桂花吹起,洒在他肩上。
他伸手去抓,什么也没抓住。池水里,两个影子重叠:一个是他,另一个是他从没想过要面对的空白。灯灭了一半,留下一条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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