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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沉从山路的缝隙里钻出来,背上的披风像湿了的暗墨,肩头还留着松针的痕。天色低得像压着铁板,远处的塔铃忽远忽近,敲在他腿骨里。他停在无念庵门前,手指在门环上敲了两下,没有用力,像敲在旧梦上。
门里,没有光。茶炉熄了,桌上孤零零一只碟子,碟边有半圈发干的茶渍,纹路里夹着灰白的发丝。云沉蹲下,用指尖挑起那根发丝,指腹轻抚,像在确认不是幻觉。皱眉很快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更冷的念头。
“阿牛?”他把声音往内送,压低成可以滑过房梁的细线。门角处的铳匠阿牛咳了一声,从影子里探出头,脸上的刀疤跟他的声音合拍,短促,粗糙,“谁来了?别挡着门。”
云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佛龛前,铜佛的眼睛被烛灰半遮,嘴里有昨夜未尽的香气。案上铺着一本翻到中页的经卷,边角被人随意折叠,折痕里隐约有血色。云沉伸指,触到那一抹血。指尖凉。
屋里的气氛像被风抽走了声音。远处楼檐上,雨开始细细地下,打在瓦片上是小而密的节拍。阿牛脚步不稳地进来,肩膀抖,像要把所有烦躁都挤出去:“师父呢?你们有见到——”话到一半,他停住,目光落在佛龛下的矮箱上。
那矮箱被人粗糙地撬开,一只小小的绸袋半露出边角,绸面已经污黄,却有一枚熟悉的玉扣在缝里闪着寒光。云沉伸手捏起绸袋,指节白。绸袋里不是金银,是一条旧红色发带,带端被剪得歪歪扭扭,像被匆忙拽断的。云沉的掌心在一瞬间硬了,像被人按住。
阿牛的声音里突然有了急促的裂缝:“那是——小芸的带子。”他说得太快,像怕时间把话吞了。云沉没有回答,他把发带放在鼻前,努力不让眼睛去湿。发带上有一点不规整的褪色和一点黑褐色的痕迹——像晾在刀口上的染料。
屋里另一扇门开了,柳知书拿着一盏灯进来,灯光摇晃得像要讲话。他的声音带着书卷味,条理分明:“师父昨夜并无他人来访,天明时发现门被动过,庭前石狮的鼻子上有新泥。午夜福利视频以为是山贼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眼光飘向佛龛,“但箱里东西少了几件,发带也不见了。”
“发带回来午夜福利视频就安心了。”阿牛的手攥得发白,像握住一把不该存在的刀。他的口气却不再粗鲁,反而像被磨平了棱角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谦卑,“小芸那丫头,死得时候你们都知道,我埋了三天三夜——我亲眼看着埋下去的。”
云沉把发带握得有些紧,绸子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缓缓抬头,目光像一把干净的斜刀,对着两个人:“埋葬容易,记住一个人的方式不那么容易。”他把话说得很平,像交代一件普通的事,但在三人之间翻出了一层热气。
屋外,雨突然大了一些,连着瓦檐的水流冲刷出一道薄薄的白线,像有人在旧画上画了一笔新的裂口。柳知书的下巴抬了抬,他的声音变得更有条理:“若有人掘墓,说明——有人想要她回来。云兄,你当年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,词句在舌尖上打了一个折,像害怕触及陈年痛楚。
云沉把发带往下一摊,绢布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光。他的手指触到了边儿,像碰到了某个被封存的字。沉默里有鼓点。鼓点后,是更深重的静。然后,他低下头,像是听见了很远处一个小小的声音,那声音准确地念出一个字:“爹——”
声音来自门外,细微,不像成年人的发音,也不像风。阿牛的肩膀先动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柳知书的灯几乎滑出手心,光在空气里颤成碎片。云沉站了起来,他的整个身影像一条线被拉直,刀在背后轻响。他没有转身。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把针刺进了空气:“是谁叫我的名字?”
没人回答。门缝下,雨水带进一瓣湿润的红。云沉的手里,绸带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株活着的东西。他把绢带放在掌心,指甲在布上划出一道白痕。然后,他迈步向门口,脚步干净而决绝,门外的黑像一张张开的口。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,像被刀磨了刻痕。
当门打开的那一瞬,风把夜的味道一并推进来,带着土和铁的寒。门外,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雨里,发梢垂着水,眼睛像两滴刚落的墨。声音又来,近得像能从胸口穿出来:“爹,我找你很久了。”云沉的手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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