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和日丽得像一张淡黄的明信片,光在河面上慢条斯理地翻动,石栏杆被太阳烤得发呆。长椅一侧,一家小面包店门口的糖霜香和刚出炉的蒸汽揉在一起,像在提醒人们这个世界还会给人甜的东西。
她早已习惯在这条路上慢步,手里空着,袖口卷得整齐。今天的风把她的发带拂起两次,她都不去拉回。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同一个长椅上——那儿曾是两个杯子的空位。
“晴?”他的声音从背后来的,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破布一样的着急,只是短促。来人脚步沉,夹着一点城市南口音。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乌色纸包,像是小心翼翼拎着一只会醒过来的鸟。
她没有转身,手指绕过手掌的筋,像在数着昨天的数字。“把手里的放下吧。”她说。话缓,像把针挑出一块刺。
他把纸包放到长椅的缝隙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纸包被光线剪出棱角。他抽了口气,迟疑了三分之一秒,口音粗粝地说:“我修好了,或者说……不能修了,拿着吧。”
她弯腰,手指先碰到的是冷的金属,表链的扣环在指间发出小声。阳光在表面划出一条白线,像刀刃。她擒着表的正面,拨开表盖,表盘停在了十四时二十三分,指针并排,像两个沉默的承诺。
“那天是几号?”她问。没有期待的问号,只有检查式的音调。行人的脚步声在远处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。
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裹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那戒指比他的手指亮得多,像是近年新买的。说话还是同样的粗口节奏:“那天是二月,乌云很重,我走了。表也带了。我想……我以为时间会带走些东西。”
她把表翻到背面,那里有微微凹陷的刻痕:晴。这个名字的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平了一部分,但字母还在。她的手指抠住那几个字,像在掏出昨日的一粒沙。
恰在这时,一个小孩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喷泉边传来,清脆得让空旷的地方突然有了裂缝。那笑声里带着一个她记得的节奏——曾经的餐桌上,杯子碰撞的节奏。她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,疼。
“她知道吗?”她把问题丢过去,声音不加修饰。不是为了责问,更像是为了在空气里放一枚硬币,看谁先弯腰捡。
他沉默。手指摸了摸戒指,没有说话。最后他只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四个字像玻璃瓶子撞碎的声音,细小而清晰。她的眼睛没有变,但手心里的温度降下来。人群的脚步继续,面包店的门响了几声,热气从门缝里喷出像一只喘息的动物。
她把表合上,指尖有微微的颤抖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痛哭,只是像有一只很小的动物在胸腔里翻动,急着找出路。她抬头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张被洗净的白布。
“把它留着吧。”她说,声音像是放下一把工具。她站起来,表在掌心,阳光从表面反回来,正好照在他手上新婚的银色戒指上,让那金属的冷光扩成一圈。
他伸手去接。那一刻,两只手指触碰,短促,像碰到了火。她没有把表交到他手里,只是松开,表在指缝里旋了一个弧,然后她转身走向河边,把表顺手扔过去。
表落水的声音并不大。水面绽开一圈,碎开来像一个被弄乱的笑容。阳光照着水珠,眩得人忘了要说的话。她站在原地,背影被风吹得干净利落,像一道结不住的缝。
他站在长椅那儿,手里空空的,戒指在日光下继续亮着。他伸手去摸下巴,像想把什么找回来,却只找回了一点点湿润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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