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剩下的光像被削薄的布，从高窗缝隙里挤进来。粉笔灰在空气里慢慢沉下，落在旧课桌的刻痕里，像沉睡的名字。黑板角落里有人用指甲划出一个圈，圈里只有一个数字：6。指节的影子掠过那道痕迹，像手在老照片上摸过被涂抹的脸。

老张先开口，话像砸在铁板上——短、重、带着旧日的粗砂。"还认得吗？第六排。咱们当年的'牢头'就坐那儿。"他把脚一搭一搭，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，声音里透着某种迫切，像想把时间敲回去。

程老师的语调不同，缓，带着学校里讲课的习惯，每句话都像先在脑子里盘了一圈再吐出来。"你们别把记忆弄得太干。记住的是人，不是位置。"他用拇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个圈，动作温和却又有距离。

苏琴沉着脸，声音短促，不带修饰。"她坐第六排。早晨总是第一个到，书包里有果汁盒，水珠还挂着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，"她停了下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，然后把那一点放大到所有人面前，"她连病都不讲。"

桌上有人轻轻推过来一张泛黄的纸，纸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尾行只有一个数字——6，下面没有句号。纸角被折得薄薄，边缘有咖啡渍。老张伸手，手指颤得厉害，像要把纸从时间里撕出来。指腹触到纸的瞬间，像摸到了一个温度，一种早已冷却的，属于过去的温度。

窗外汽笛远了又近，像是在对话。程老师低声念出纸上的句子，声音越念越小，最后几字像是从喉咙里取出来："我想有人记得我。"房间里沉下去，像湖面上被石子扔进去的那一圈不再扩散的涟漪。

老张的笑突然裂开，带着硬币落地的干脆，"谁记得？记得能怎么样？她走了就是走了。"他把手掌摔在桌上，木纹发出低吱。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湿光，像夜里悄悄爬上的霜。

苏琴抬头，眼神短促而锋利。"记得可以——"她吞了口唾沫，语速像关了闸的水，"可以别再让后面的人独自坐第六排。"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，只有点着灯的坚硬。周围的人都没想到她会说这么直白的话，空气被她的字劈开了一条缝。

沉默里，谁把一个旧相框放在了桌上。照片里六个人挤在一起，风吹着他们的头发，笑得很开。相框的玻璃后面，有一处小小的划痕，把照片里一个人的笑眼割成两个不连的弧。那道划痕像是有人故意留下来，让阅读的人不得不先看到缺口再看到圆满。

老张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划痕，停在那片破碎的光上。他的声音变得稀薄，像被抽去里的胶片，"那天她把一个小纸条塞我兜里，走的时候说，'如果我不回来，帮我看着他们。'我没看。那纸条我到现在才拆开。"他把手里的纸摊开，纸上有孩子用彩笔画的太阳，太阳下面写着一个字：6。房间里像被抽走空气，连钟的秒针也像被冻住。

窗外突然下一阵雨，打在屋檐上，声音短促而生硬。每个人的呼吸都跟着那节拍，紧又无处去。程老师把茶杯放下，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音，像是一个不该响起的证据。苏琴的手指在桌面划出一个小圈，指甲把木头划出一道浅痕，像在地图上标注久远的路。

最后，老张把纸条折好，放回自己的口袋，指尖还留着墨色的印子。他站起身，动作突然轻得像放下一个重物。门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一条细窄的缝，像一道没被缝好的伤口。他转头，看了看那被圈着的6，声音低到连回声都不想跟着，"午夜福利视频还欠她一个去路。"话落，他把门关上，门合上的声音像一把刀，切断了房间里最后一缕可能的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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