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有荧光灯的嗡嗡声和脚步的回音。苏墨站在三楼的转角，手里捏着一袋热牛奶，闻到的是老旧楼道里混着洗衣粉的气味。门缝下有灯光溢出，像被撕开的纸缝。她听见里面有低而断续的声音，不像争吵，更像是在反复念一件害怕说出口的事。

她敲门，敲得规矩。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女人探出头来，脸上浮着刚哭过的潮红，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东西。她的声音像拆蜡封的纸条，轻而生硬：“谁？”

“是我，苏墨。隔壁。”

门完全开了。屋子里整齐得像样板间，有一张折叠的儿童小床靠窗，床单叠成一角，像有意遮住了什么。窗台上有一叠孩子画的纸，纸角被反复揉过，边缘有干掉的草屑。女人把门一撇，示意她进来，动作里夹着对被看见的害怕。

“你们怎么还没睡？”苏墨把牛奶放在桌上，瓶身上结了雾。她说话慢，像在划分声带里的每个音节。女人吸了口气，声音忽快忽慢：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
客厅另一头的门被一脚踹开，王大海跨进来，衣服上沾着啤酒味。他的步子大，字少，像石头撞到地板：“别演了。谁不回来了？别耍花样。”他把随手抓起的报纸拍在桌上，报纸边翻出一张照片。

那照片被用手指用力按住，边角卷着。阳光从窗缝里跳进来，照片的一角反射出冷光。女人的手指颤抖着伸过去，像要缩回，又像要拥抱。她的呼吸变得短促，像被掐住了嗓子。

“这是他的最后一张。”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声音碎成针脚，“公园里。说好只去两小时，他说会带回来。”她的眼睛一下子失了焦点，像被别人换了底片。王大海低下头，拳头攥着，指节白。

苏墨凑过去看，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，笑得一脸泥巴。秋千绳子一侧被谁用力拉扯，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，她下意识看了那人的嘴角，那里有一抹熟悉的牙缝间残留的面包屑——她认识那种习惯性的吃相。胸口突然被什么钝重的东西撞了一下。

“你们说清楚。”她的声音收紧，短句匆匆跃出。王大海咬牙，粗声道：“他说孩子会去姨妈家，半天回不来。我就出去找。没人。监控也断了。”他停了，像是在选择哪个字要丢掉。

女人像是在和空气对话，手里反复抚摸那张照片，指缝里能听到纸的摩擦声：“他把这张偷走了。还贴了纸条。”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，边缘被撕得不齐，字小而歪：“别找他。完美的人，不需要缺口。”

纸条的字像冰锥，从苏墨眼里直刺到胸口。她认识这行字。那是她母亲写字的笔迹——曾在她十岁生日时写过一张卡片，也是这种歪歪斜斜的“别……”两个字，含着命令的温柔。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，牛奶瓶碰在桌角，发出脆响。

王大海猛地转向她，眼里有火，也有求救：“你认识字？”

苏墨站在静默的中间，时间像被抽走，楼道外的电表滴答声清晰得像计时器。她看着那张纸条，像看见过往年月里最不肯承认的一幕慢慢被拽了出来——有些名字会在别人手里回响，像一把钥匙能开到你不愿意打开的门。

窗外突然有脚步声，快而急，像有人在追着时间跑。三层的门在关合声中留下了一道细缝，缝里伸出一张白纸，纸上淡淡写着一个名字。苏墨的视线掠过，心口像有人按了一下，疼得清醒。

那名字，是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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