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门口的布帘被雨拍打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扯紧。灯箱里字体昏黄，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，摊出一条像皮筋一样发亮的线。林小榨站在榨汁机后，手指夹着一片橙皮，指节在白光下有细小的颤。她没有抬头，只用行动跟外面的世界讲话：把橙分成两半，刀面擦干净，放进机斗，稳稳压下去。

老周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，声音像砂纸擦地——“小榨，今晚有单儿。”他把一个褪色的纸袋丢在吧台上，指节粗糙，语速快，像是在赶时间也在躲话题。他不等答话就转身去补货，脚步拖出湿脚印。

林听见袋子摩擦纸的声音，像有人用指甲在一封旧信上划圈。她切开袋口，里面只有一颗带血线的柠檬和一张小纸条，字是歪扭的：给你，别问。她把柠檬放进机斗，手指不自觉攥紧刀柄，指尖冒汗。灯光下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像条静止的鱼。

顾客站在门外，站姿有点僵——年轻人，西装有折痕，眼神在店里来回扫，像在寻找出口。他说话慢，故意把句子拉长，像在品酒：“我要......把这份过不去，榨掉。”语气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块块琐碎的自控。林点头，声音像拧开的瓶盖：“放哪儿？”

榨汁机开始嗡嗡，声音沉，像心脏。果汁先是清亮，然后带着雾气泻下来。林用长柄滤网撩动，掌心能感觉到每一片果肉被磨碎时那种小而锋利的抗拒。她把杯子递给男人，男人没有接，手先抖了两下，像在数落什么未曾倒出的泪。

突然，机斗里有微弱的响声，不像机器。像小东西在筛子里碰壁。林停下动作，手指悬在空中。雨声好像也停了。她撑着下巴看进去，看到一点白色东西卡在刀口边缘——一颗小牙，光亮得不真实。她的胸口猛地一收，像被细线勒住。

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，嘴唇发白，声音第一次裂了：“那是......”一字一顿，像在咬碎自己的话。老周从后头冒出，眼睛里有短促的惊讶，然后又很快被粗犷盖住，“见过没？见过就收着。”他拽过纸巾，动作粗、匆忙，像怕别人看清楚。

林把牙拿起来，牙面上沾着一层果渣。她把牙囊在掌心旋转，像翻看一枚老照片。那颗牙很小，上面有一缕看不见的黑线。她的手指触到牙的一刹那，脑里弹出一片片不在时间里的人和事：医院的走廊，母亲手背颤抖的脉，孩提时在门槛上跺脚的声音。都被压住，像被拧进了果渣里。

男人的眼睛张得很大，像要把过往顺着眼眶挤出来。他说话更碎了：“我来找过好多年，这个——这是她丢下的东西。她说过，把所有不想带走的都给这家店。”语气里没有骄傲，只有刚填好的空洞。林没有看他，指尖磨着牙的边，磨出了微微的裂痕。

窗外雨停，街道上揽出一层油亮。店里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调整呼吸。林把牙放进一个收纳罐，罐盖扣上有轻响。她把罐子递回去，手是干净的，眼神却像被割过一刀后留下的光斑。她说：“带走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冷，但每个字都像拳头压住了某处。

男人接过罐子，手微颤。他站在门口，仿佛要把自己旧日的负担背出去，却又像在衡量是不是把门再关上。老周擀着面巾，嗓门低得像馒头压扁：“别再回来。”他把话丢给雨后的街，声音里有命令，也有恐惧。

门关上，雨水在门缝里滴答。店里只剩下机器的余热和一股酸甜。林收拾吧台，动作一件接一件，像在拆解一场葬礼。她最后看着收纳罐里那颗牙在灯光下抖动，像一只小船在黑色里划过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嘴边的话被一条突兀的念头堵住——若是有人今晚来敲门，叫出她小时候的名字，她会不会开门。

门外有人站着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巷子里剥下一片纸皮，贴在门上：“小榨，出来。”这一句并不吵，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她的胸口。灯光在她眼里猛地裂开，像果汁被榨成两半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住，指关节白了一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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