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巷口敲着旧瓦,像有人反复试图唤醒记忆。花灯低垂,灯油的酸味混着湿泥和散落的花瓣。柳如烟把雨衣卷成一团,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,指尖摸到门环上的冷,像摸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。
她没有马上进屋。脚边一只纸鸢被雨打碎成两半,白色的羽绒黏在青石上。柳如烟伸手把碎片拨开,动作细小但不急。她的眼睛在灯影下安静,像一口被熄了的灯。
“柳娘,”门内传出老杜的声音,粗得像磨过的绳子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别在外头淋了,进来喝碗热汤。”
声音后面是人的脚步,和一盏微微颤的煤油灯。柳如烟转身,门在她背后合上一半,她把手里的瓷盒放到门槛——盒子小,外面画着残花。
梅子,屋里的小丫头,绕着桌子跑来,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柳姐,真的有人找你,今天下午,警察来过,说——”她咽回一句,话被雨吞掉一半。她的语速快,像是在把不敢当的事情赶紧往外丢。
柳如烟把盒盖掀了一点,指尖的动作很慢。灯光在瓷器的光泽上滑过,屋里的木头发着老旧的声响。她没有看屋里人,声音低而确定,“让我自己看。”
瓷盒里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底还有干硬的泥。旁边,一条白色的医院腕带卷成一团,腕带上印着字:柳烟儿——出生/死亡:三年前。字迹淡了,像被泪水磨平。老杜的嗓音忽然变了,短促而不敢相信,“这是……”
柳如烟把布鞋捧在手心,鞋尖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一片纸。她抽出来,纸上只有五个字,歪歪扭扭:不是你最后抱的。屋子里像被一只手突然掐住了呼吸,煤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。
梅子的眼睛裂开了,声音又细又高,“谁会写这样的字?柳姐——”她的话趴在空气里,颤成针。
柳如烟没有说话。她将手里的鞋翻过来,鞋底有一行压印的数字,半个被泥遮住了。她用拇指把泥刮开,露出三个字:尸检编号。她的嘴角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一根针。
记忆像水,被搅动。几年前的一个下午,雨和现在一样,孩子在院里追着一只纸鸢,脚步在青石上响起。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后背,脖子上挂着一条白绷带,笑声像风。现在,她握着那把笑声留下的碎片。她的眼皮在颤,像想掩住什么。
门外的脚步忽然变得粗重。有人拍门,力道不大,但每一下都像在计算时间。门板震了一下,外面的声音冷得像钢:“柳如烟,下车。”
柳如烟把布鞋塞进怀里,手指贴着上面的血迹,像是贴着一个旧日的生辰。她站起来,背影在灯光里拉长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像一条干脆的绳子系上,“来了。”
门开时,雨把巷子里的灯都刮成一条条水银。外面站着几个人,影子横在霓虹下。有人伸出手,手里握着一张通缉令;有人套着制服,领口湿了。柳如烟把那只小鞋扣在腰间,鞋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咯嗒声,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跳。
她迈出门的那一刻,院子里的一瓣花被风吹离了茎,慢慢旋在她脚边。有人在门外喊她的名字,声音要把夜拉成白天。柳如烟脚步稳,像踩着一条早就铺好的路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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