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口的青石洗成一条深色的褶子。脚下的水溅起零星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翻册子。我拎着一袋褪色的文件——户口薄、旧照片、几页医院的影印——手心有汗。门口的灯管嗡嗡，光线薄得像纸。门的门环上还有一圈锈，晃了晃，声音细得我差点听不见自己在想什么。

王二站在台阶上，胳膊上甩着一根湿毛巾，嘴里叼着半根草。见我，他拍了两下湿裤腿，眼睛笑出褶子。“你这小子，好久不见，还记得回家的路？”他的声音粗糙，像磨过的钢管。说话时指尖抖了抖，像是在拧掉一段旧话。

里头的窗口下，程抬了抬头，动作机械：递出一张表，微笑被规范过的缝合痕迹割成两半。“证件、姓名、户口。”他说得每个字都像打在文件上的印章，平静而有重量。光照在他手背的血管上，像地图上走错的线。他的语速匀称，像是多年训练出的呼吸。

档案室里，风不进来，只有纸和胶的气味。金属抽屉被拉开，滑轨发出被磨薄的哀鸣。程翻的手套上带着细灰，手指在一叠叠出生纸上来回，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陶器。我的心在胸口挪动，呼吸也被这种有节奏的声响牵着。

他把一张影印件放在灯下。纸上的印刷字整齐，空白处有人用蜡笔挤出一个拙劣的字——“我”。那字被压在病历角落，像孩子随手画的一朵花。灯光把蜡笔的碎屑拉成影。我的手指碰到纸，颤了。指尖能摸到蜡的颗粒，和一个被压下去的拇指印，黑乎乎的，像是留存的声音。

“这是？”程的声音没有上扬，只是让问句停在我脸前。王二在门口咧嘴笑：“哈哈，我说你小时候咋老不回答，原来是这名儿。”他把话塞进来，粗声粗气却没有恶意，像扔来一个旧玩具。那笑声在我耳边弹了两下，弹回一片空白。

往事像一张破毯子被抽出一角：母亲叫我，声音里夹着菜的香气；屋里每个人都在说“我”，我回答；我以为那是呼唤，是指向我的手势。如今那字被印在纸上，笔画里有别人的手印，像被钉在了外面。我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，气没出也没进。

我把那张影印件折了又展开，折痕清楚，像时间被折回的声音。窗外雨大了，水把巷子冲成一条黑线。我把表格塞回文件袋，动作突然简单，像把一把刀放回夹子里不去看它。我抬眼看程，他把抽屉关上，闭合的声音清脆。王二的笑停在半路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像一只很老的箱子合拢的盖子。灯光下，那一个字——我——在我的手里抖了一下。我的喉咙空了。我把纸折进衣兜，触到铅印的凸起，像抓到一个可以称重的东西。雨沿着檐滴下，敲在铁皮上。我站着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口袋里，像一颗小石子在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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